王承恩領命去內官監交涉置換紙張一事,已是兩日後。這兩日裡,朱由檢(朱建)表現得與往常並無二致,讀書、習字、在庭院散步,甚至因著“病後體虛”的由頭,比往日更顯安靜幾分。唯有在無人注意的瞬間,他眼中才會掠過一絲屬於成年人的思慮與審度。
他在等,等王承恩帶回的消息。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物資置換,更是他對自身影響力邊界的一次試探,是對宮廷運行規則的一次微觀實踐。
午後,天色有些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宮牆殿宇都少了幾分往日的恢弘,多了幾分沉鬱。朱由檢坐在書房裡,麵前攤開一本《禮記》,目光卻並未落在字句之上。
終於,外間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比平日略顯急促。
王承恩掀簾而入,身上帶著一股從外麵帶進來的、微涼的潮氣。他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似是鬆了口氣,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殿下,”他走到近前,躬身行禮,聲音壓得較低,“奴才回來了。”
朱由檢放下手中的書卷,抬眸看他,語氣平和:“事情辦得如何?”
“回殿下,辦成了。”王承恩從懷中取出一個略顯沉重的布包,小心地放在書案上打開,裡麵是厚厚一遝微黃的紙張,質地看起來比平日習字的竹紙要細膩不少,雖遠不及上等宣紙,但用於繪畫已是足夠。
“奴才按殿下的吩咐,與那李典簿說了。他起初有些為難,說份例皆是定數,不好更易。後來……”王承恩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朱由檢的臉色,才繼續道,“後來奴才提了句殿下病中煩悶,欲習畫靜心,又暗示張娘娘前日剛遣人問過殿下安好,他沉吟了片刻,便鬆了口。最終,用咱們這個月大半的茶葉份例,換得了這些紙,數量上,他倒也未曾克扣,還多給了些裁剩的紙邊。”
朱由檢靜靜地聽著,手指拂過那遝紙張,觸感略帶粗糙,卻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質感。他捕捉到了王承恩話裡的關鍵:提了“張娘娘”,事情才得以辦成。這印證了他的猜測,張皇後的關照是一張虎皮,至少在底層事務官員這裡,頗有威懾。
“他可還說了什麼?”朱由檢問。
王承恩回想了一下:“倒也沒多說什麼,隻是交割時,看似無意地提了句,信王殿下若還有什麼需求,儘管遣人去說。態度……比往日客氣了不少。”
朱由檢微微頷首。利益交換的通道,算是初步打通了一絲縫隙。李典簿的“客氣”,與其說是對他這個無權親王的尊重,不如說是對張皇後影響力的忌憚,以及或許存在的、對未來可能性的某種微小投資。宮裡的這些人精,最是懂得“結個善緣”的道理,哪怕這善緣看起來多麼微不足道。
“做得不錯。”朱由檢讚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讓王承恩心中一定。
“這些紙,”朱由檢指了指那遝紙,“收好。另外,本王習畫之事,不必張揚。”
“奴才明白。”王承恩連忙應下,將紙張重新包好,妥善收起。他雖然不解殿下要這麼多紙究竟何用(若真是習畫,恐怕一輩子也用不完這些),但經過這幾日,他已隱隱覺得,殿下行事,自有深意,他隻需遵從便是。
王承恩退下後,書房內又恢複了安靜。朱由檢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成功換到紙張,隻是第一步。接下來,如何將這些紙“變現”,或者轉化為更有價值的東西,才是關鍵。
直接拿出去賣是下下策,風險太高。最好的方式,是將其作為載體,賦予其超越本身的價值。比如,抄錄一些“有用”的書籍?或者,繪製一些“新奇”的圖樣?但這都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合理的輸出渠道,不能引人懷疑。
他目前能做的,依舊是等待和積累。等待身體完全康複,等待一個能夠更自由接觸外界的契機,比如出閣讀書,比如年節慶典。同時,繼續通過王承恩,了解宮廷的人事脈絡,摸清哪些位置關鍵,哪些人可能為己所用,哪怕隻是最外圍的提供一些消息。
他回到書案前,重新拿起那本《禮記》。經義文章,是這個時代的敲門磚,他不能完全摒棄,反而需要熟練掌握,以此作為偽裝和護身符。隻有在堅實的傳統外殼保護下,他那些“離經叛道”的思想和手段,才有萌芽的可能。
硯池中的墨跡未乾,如同他心中漸漸泛起的微瀾。這波瀾尚小,僅局限於端本宮這一方小小的硯池之內,但他相信,隻要持續攪動,終有一天,這微瀾能擴散出去,引動更大的風浪。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秋雨,雨絲敲打著窗紙,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宮牆內外,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雨霧之中。朱由檢的心,卻在這雨聲中,愈發沉靜清明。他知道,他選擇的這條路,注定孤獨而漫長,但他已踏出了第一步,便再無回頭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