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頭草的轉變,往往預示著風向的變化。天啟皇帝病情好轉,魏進忠便暫時收斂了爪牙——至少表麵如此。
“駱養性呢?”
“錦衣衛的人都撤了。據說駱千戶被派去查一樁京城富商通敵案,短時間內不會在宮中走動。”
朱由檢點點頭,心中卻在快速盤算。危機暫時解除,但隱患仍在。魏進忠不會就此罷手,他隻是換了一種更隱蔽的方式。
“殿下,”王承恩猶豫了一下,“咱們……要不要重新與陳先生聯係?”
“再等等。”朱由檢謹慎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走回書房,從書架暗格中取出那張“盟友地圖”。在魏進忠的名字旁,他畫了一個圈,又在旁邊寫下幾個小字:擅察風向,能屈能伸。
這是個危險的對手。但正因為危險,才更需要了解。
午膳後,劉婆子悄悄來了。她袖中揣著一個小布包,神色既興奮又惶恐。
“殿下,弄到了。”她將布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麵是一小撮暗紅色的種子,“這是紅花的種子,奴婢那老姐妹的侄子今年正好種了些,聽說殿下要,特地留的。”
朱由檢撚起幾粒種子細看。顆粒飽滿,色澤純正,是上好的種子。
“辛苦你了。”他從袖中又取出一小塊碎銀,“這些銀子你拿著,一半給你那老姐妹,一半你自己留著。記住,此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劉婆子千恩萬謝地收下銀子,卻又遲疑道:“殿下,這種子……真要種在園子裡?奴婢聽說,紅花雖是藥材,但種起來頗費工夫,而且……宮裡種這個,會不會惹人閒話?”
這是個實際問題。朱由檢沉思片刻:“先種一小片試試。若有人問起,就說本王讀醫書,見紅花有活血化瘀之效,想試種些觀賞,也為宮中添些顏色。”
這個理由勉強說得過去。親王在宮中種花種草,總比經商或結交外臣要安全得多。
“奴婢明白了。”劉婆子揣好種子,“那奴婢這就去找王公公,在後園僻靜處辟一小塊地。”
“去吧。記住,要隱蔽些。”
劉婆子退下後,朱由檢走到窗前。夏日的陽光熾烈,庭院裡的石板地反射著白光。遠處宮牆上,巡邏的侍衛身影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他開始思考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僅僅種些菜蔬花卉,終究是小道。要想真正積累力量,必須有更實質的產業。但產業需要本錢,需要人手,更需要安全的渠道。
錢從哪裡來?人從哪裡找?渠道如何建立?
這些問題如同連環鎖,一環扣著一環。而他現在,連第一環都還沒解開。
七月初十,錢龍錫的書箱又有了新發現。
朱由檢在整理書籍時,發現箱蓋內襯有一處微微隆起。拆開內襯,裡麵藏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無字,翻開卻是錢龍錫手抄的《海防策要》。
這冊子與那些遊記不同,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抄錄。內容涉及沿海防務、水師建製、甚至還有對葡萄牙、荷蘭等“西夷”戰船火炮的分析。其中一頁特彆標注:“閩海鄭氏,擁舟數百,控海商路,朝廷招撫數度未果。此等人可用而不可信,宜以利驅之,以法製之。”
鄭氏,自然指的是鄭芝龍。錢龍錫在此時就注意到這個海上勢力,眼光可謂長遠。
朱由檢仔細閱讀這份《海防策要》,越讀心中越是驚訝。錢龍錫不僅關注農事民生,對軍事海防也有深入研究。這位翰林講官,似乎比他表麵看起來的要複雜得多。
他忽然想起,錢龍錫在曆史上確實屬於東林一脈,但在天啟朝早期並未顯山露水,直到崇禎朝才嶄露頭角。如果錢龍錫早有這些見識,為何在曆史上沒有更早發揮作用?
或許……是因為缺少機會,或者缺少支持。
一個念頭在朱由檢心中萌生:錢龍錫留下這些書稿,是否也是在尋找誌同道合之人?這位講官選擇在這個時候告假省親,是真的因為母親病重,還是……有意避開宮中的風波?
他需要更多信息。
“承恩,”朱由檢喚來王承恩,“你去打聽一下,錢先生離京前,與哪些人往來密切。特彆是……他是否與某些朝中大臣有過深談。”
“殿下懷疑錢先生……”
“不是懷疑,是想了解。”朱由檢打斷他,“知己知彼,才能決定如何相處。”
“奴才明白了。”
七月十一,端本宮收到了坤寧宮送來的賞賜:兩筐新摘的桃子,說是南苑果園進貢的,張皇後特意分給各宮品嘗。
隨桃而來的還有蘇月。她今日神色輕鬆許多,見了朱由檢便笑著行禮:“殿下安好。娘娘讓奴婢來看看殿下,說前幾日宮中不寧,殿下受驚了。”
“有勞皇嫂掛心。”朱由檢請蘇月入座,“皇兄身體可大安了?”
“已好多了。昨日還看了幾份奏章,隻是精神仍短,太醫說還需靜養些時日。”蘇月道,“娘娘讓奴婢轉告殿下,如今風波暫平,殿下可安心讀書。隻是……仍需謹言慎行。”
這話裡有話。朱由檢聽出來了:“宮中可是還有什麼不妥?”
蘇月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皇上病重期間,有些人在底下動作太多。如今皇上好轉,這些人自然要收斂。但娘娘擔心,他們不會就此罷休,隻是換種方式罷了。”
“多謝皇嫂提醒。”朱由檢鄭重道,“請轉告皇嫂,由檢知道分寸。”
送走蘇月後,朱由檢看著那兩筐桃子,若有所思。張皇後特意送來賞賜,既是關心,也是提醒——提醒他宮中依然不太平,提醒他不要放鬆警惕。
他讓王承恩將桃子分給宮人,自己隻留了幾個。貴寶送桃子去後廚時,劉婆子正蹲在灶前擇菜,見他來了,忙起身接過。
“劉媽媽,”貴寶小聲道,“殿下說,這幾個桃子給大夥都嘗嘗。你在後廚辛苦,多拿一個。”
劉婆子眼圈一紅:“殿下仁厚……奴婢、奴婢定當好生伺候。”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塞給貴寶:“這是奴婢那老姐妹托人送來的,說是她侄子特意交代,紅花種子下種前,需先用溫水浸一夜,再拌草木灰。這樣出苗齊,長得壯。”
貴寶連忙收好:“我這就去稟報殿下。”
朱由檢聽到這個種植方法,點了點頭。民間自有民間的智慧,這些經驗往往是書本上學不到的。
七月十二,王承恩打聽到了錢龍錫離京前的動向。
“錢先生離京前三天,去了三次翰林院,每次都待到深夜。”王承恩稟報道,“李典簿有個同鄉在翰林院當差,說那幾日錢先生借閱了許多邸報和奏章抄本,特彆是關於遼東和沿海的。”
“他還見了什麼人?”
“離京前一天,去了徐光啟徐大人的府上,待了整整一下午。”王承恩道,“具體談了什麼不清楚,但錢先生出來時,神色凝重。”
徐光啟。朱由檢心中一動。錢龍錫與徐光啟有交情,這倒不意外。兩人都關注實務,都學貫中西。但在這個時候深談,恐怕不隻是學術交流。
“還有嗎?”
“還有……錢先生離京當日,駱養性駱千戶曾去送行。”王承恩的聲音更低了,“雖然隻是遠遠拱手,沒有交談,但有人看見了。”
駱養性送行錢龍錫?這組合讓朱由檢感到意外。錦衣衛千戶送彆翰林講官,表麵看是禮節,但在這敏感時刻,任何不尋常的接觸都值得注意。
他開始重新審視錢龍錫這個人。這位講官遠比他想象的更有城府,也更有手段。
七月十三,朱由檢決定重新與陳元璞聯係。但這次,他要更加謹慎。
他讓王承恩找來一個裝點心的空木匣,在匣底做了個夾層。然後將信紙用油紙仔細包裹,藏入夾層中。信的內容很簡單,隻談農事:
“子瑜先生台鑒:前日偶得紅花種若乾,聞此物既可入藥,亦可染色,欲試種之。然不知京畿水土是否相宜,種植之法有何要訣?園中菜苗日盛,皆賴先生指教。近日讀《齊民要術》,見有‘區田’‘代田’之法,欲於園中辟一小塊試之,先生以為如何?”
沒有一句涉及時局,全是農事探討。但有心人自能讀出弦外之音:紅花是經濟作物,“區田”“代田”是增產技術——這些都是富民之道。
“你去找李典簿,”朱由檢將木匣交給王承恩,“就說本王感念他前次幫忙,送他一匣點心。其他的,不用多說。”
王承恩心領神會:“奴才明白。李典簿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
信送出去了。朱由檢知道,這次通信比以往風險更大,因為魏進忠的人可能還在暗中監視。但他必須冒這個險——陳元璞這條線,是他未來計劃的重要一環。
等待回信的日子裡,朱由檢將更多時間花在了後園。那包紅花種子按劉婆子說的方法浸泡後,已撒在特意開辟的一小塊地上。為了掩人耳目,他在周圍種了一圈波斯菊——那是從禦花園管事太監那裡討來的花種,說是要給端本宮添些顏色。
“殿下真是好興致。”某日,李典簿來送份例時,看著後園那片新墾的土地笑道,“這又是菜又是花的,端本宮快成小禦花園了。”
“閒著也是閒著。”朱由檢淡淡道,“種些東西,既能怡情,也能學些實務。李公公覺得呢?”
“殿下說的是。”李典簿躬身,“奴婢聽說,皇上近日精神漸好,還誇殿下安分守己,是宗室表率呢。”
這消息來得突然。朱由檢心中微動,麵上卻不露聲色:“皇兄過譽了。本王年幼,能做的也就是讀讀書、種種地罷了。”
“殿下謙虛了。”李典簿意味深長地說,“這宮裡宮外,像殿下這般沉穩的,可不多見。”
話中有話。朱由檢看了李典簿一眼,這位太監今日似乎格外多話。
送走李典簿後,王承恩低聲道:“殿下,李典簿今天有些反常。”
“他在遞話。”朱由檢道,“‘皇上誇我是宗室表率’,這是告訴我,我在皇上心中有了分量。‘宮裡宮外像我這般沉穩的不多見’,這是提醒我,有人注意到了我的‘沉穩’。”
“那……”
“是福也是禍。”朱由檢道,“福是有了聖眷,說話做事更有底氣。禍是樹大招風,會引起更多人注意。”
他走到後園,看著那些在夏日陽光下蓬勃生長的植物。菠菜可以摘了,芫荽也長得正好,紅花種子剛冒出嫩芽,波斯菊已有了花苞。
一切都在生長,一切都在變化。
就像這座深宮,就像這個時代。
七月十五,中元節。
宮中依照慣例舉行了祭祀儀式,但規模比往年小了許多。天啟皇帝仍在靜養,儀式由張皇後代為主持。
端本宮也設了簡單的祭壇,燒了些紙錢,祭奠亡故的宗親。朱由檢在祭壇前站了許久,心中想的卻是那些在薩爾滸戰死的將士,那些因加派遼餉而流離失所的百姓。
曆史書上的數字是冰冷的,但當他真正身處這個時代,才能感受到那些數字背後,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一個個破碎的家庭。
祭儀結束後,王承恩帶來了陳元璞的回信。
這次的回信很厚。除了詳細的農事指導外,還附了幾頁圖紙——是改良農具的設計圖,有輕便的耬車,有效率的翻車,還有幾種適合小規模種植的灌溉工具。
在信的最後,陳元璞寫了一句話:“殿下所問‘區田’‘代田’之法,古人智慧也。然時移世易,法亦當變。草民近日試作‘壟作溝灌’新法,可節水三成,增產兩成。若殿下有意,待秋收後,可詳述之。”
“壟作溝灌”——這已接近後世的節水灌溉技術。陳元璞果然在農事上下了苦功,而且有創新思維。
朱由檢將信小心收好。這個人,他一定要收歸麾下。
七月十六,一個意外來客打破了端本宮的平靜。
來人是司禮監的一個小太監,姓孫,說是奉魏進忠之命,來送一批“皇上賞賜給各宮解暑”的瓜果。
瓜果抬進來,都是時令鮮品:西瓜、甜瓜、葡萄,滿滿兩大筐。
“魏公公說,前些日子宮中多事,各宮都辛苦了。如今皇上大安,特意讓奴婢送來這些,給各位主子解解暑氣。”孫太監尖著嗓子說,眼睛卻在四下打量。
朱由檢不動聲色:“有勞魏公公費心。王承恩,收下吧。”
王承恩正要讓人抬走瓜果,孫太監卻道:“且慢。魏公公吩咐了,讓奴婢親眼看著瓜果分到各人手中,免得底下人偷懶克扣。”
這是要借送瓜果之名,行探查之實。
朱由檢心中冷笑,麵上卻溫和:“既如此,就按魏公公的意思辦。王承恩,你陪著孫公公,把瓜果分給大夥。”
王承恩領著孫太監在端本宮轉了一圈。每到一處,孫太監都要仔細看看,問問。到了後園,他更是駐足良久。
“喲,殿下這兒真是生機勃勃。”孫太監看著那片菜地和花圃,嘖嘖稱讚,“這菜種得真好,這花開得也豔。殿下真是雅致之人。”
“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朱由檢淡淡道。
孫太監彎腰,摸了摸波斯菊的花苞,又看了看剛冒芽的紅花:“這些花種……奴婢看著眼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
來了。朱由檢心中警惕,麵上卻笑:“有些是禦花園給的,有些是底下人從宮外捎來的。怎麼,這些花有什麼不妥嗎?”
“沒有沒有。”孫太監連忙擺手,“奴婢就是看著新鮮,多問一句。殿下彆介意。”
他直起身,又四處看了看,這才道:“瓜果都分完了,奴婢也該回去複命了。殿下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司禮監。”
“有勞孫公公了。”朱由檢讓王承恩封了個小紅包,“天熱,公公拿去喝茶。”
孫太監接過紅包,掂了掂分量,臉上堆起笑容:“謝殿下賞。奴婢告退。”
送走這位不速之客,王承恩回到書房,臉色難看:“殿下,他這是……”
“探路。”朱由檢道,“看看端本宮到底在做什麼,有多少人,都是什麼狀態。”
“那咱們……”
“一切照舊。”朱由檢平靜地說,“他看到了菜園,看到了花圃,看到了我們安分守己的樣子。這就夠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孫太監離去的方向。這個太監的出現,說明魏進忠對端本宮的關注並未放鬆。隻是方式從明麵的搜查,變成了暗中的觀察。
夜幕降臨時,朱由檢在書房裡點起燈。他鋪開一張紙,開始記錄今日的觀察和思考。
孫太監的到訪,魏進忠的“賞賜”,宮中氣氛的微妙變化……這些細節拚湊在一起,勾勒出當前的局勢:天啟皇帝病情好轉,各方勢力重新洗牌,魏進忠暫時收斂但並未放棄,而他自己——信王朱由檢——開始進入某些人的視線。
這是危機,也是機遇。
他停下筆,看著窗外的夜空。夏夜的星空璀璨,銀河橫亙,牛郎織女星隔河相望。
中元節剛過,按照民間傳說,這是鬼門關關閉的日子。那些回家的魂魄,都已返回陰間。
但人間的紛爭,永遠不會結束。
朱由檢吹熄了燈,在黑暗中靜坐。
他知道,自己的蟄伏期不會太長了。當秋天來臨,當遼東戰事有了新的變化,當朝中黨爭再起波瀾……就是他必須有所作為的時候。
而現在他要做的,就是繼續積蓄力量,繼續編織網絡,繼續等待那個最合適的時機。
風起於青蘋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而他,已經看到了風的來向,也感受到了浪的湧動。
剩下的,就是做好準備,迎接那場遲早要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