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顧言朝接過火鉗,走到窯爐旁。
爐火燒得正旺,裡麵的匣缽整整齊齊地碼著,像一排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張師傅。”他一邊添柴,一邊問,“你燒了多少年瓷了?”
“多少年……”張窯工想了想,“從記事起就在窯邊轉,算下來,也有三十多年了。”
“那你……”顧言朝小心翼翼地問,“燒出過真正的天青嗎?”
張窯工的動作頓了一下。
“真正的天青……”他低聲道,“我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顏色。”
“你沒見過?”
“見過。”他抬頭看向夜空,“在夢裡。”
顧言朝心裡一動。
“那你為什麼不把那個顏色燒出來?”
“我試過。”張窯工苦笑,“每一次,都覺得差一點。”
“差一點……”顧言朝重複。
“火候差一點,釉料差一點,天氣差一點。”張窯工說,“老天爺像是在跟我開玩笑。”
“那你……”顧言朝看著他,“後悔嗎?”
“後悔?”張窯工笑了笑,“後悔什麼?”
“後悔一輩子都在燒窯,卻沒燒出真正的天青。”
“不後悔。”張窯工搖頭,“我這輩子,就乾了這一件事。”
“能把這件事乾好,就已經不容易了。”
“至於真正的天青……”他看向窯爐,“那是老天爺賞的。”
“賞不到,是命。”
“賞到了,是運。”
“我能做的,就是——每一次,都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
顧言朝沉默了。
他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麼長河會選這個人。
“張師傅。”他輕聲道,“如果……我能讓你再做一次那個夢呢?”
張窯工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說——”顧言朝握緊拳頭,“我能讓你,再看一眼那個顏色。”
“你?”張窯工失笑,“你一個城裡來的小後生,能讓老天爺聽你的?”
“我不能讓老天爺聽我的。”顧言朝說,“但我可以——讓你,在夢裡,再勇敢一點。”
“在夢裡,再勇敢一點?”張窯工皺眉,“你這後生,說話怎麼怪怪的。”
“你就說——”顧言朝看著他,“你願不願意?”
張窯工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緩緩道,“真的能再看一眼那個顏色。”
“就算隻是在夢裡。”
“我也——”
“願意。”
深夜,窯區漸漸安靜下來。
隻有零星的幾個窯還在燒,火光在夜色中跳動。
張窯工帶著顧言朝回到自己的小屋。
那是一間簡陋的土房,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子,牆上掛著幾張畫著釉色的紙。
“你睡床上,我睡桌子。”張窯工說。
“不用,我睡桌子就行。”顧言朝趕緊說。
“你是客人。”張窯工擺手,“再說了,我年紀大了,睡哪兒都一樣。”
顧言朝拗不過他,隻好躺在床上。
“張師傅。”他突然問,“你那個夢,是什麼樣的?”
張窯工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你這後生,好奇心倒是重。”
“那我就跟你說說。”
“那是三年前的一個晚上。”
“我剛燒完一窯瓷,累得不行,倒頭就睡。”
“夢裡,我站在一座高山上。”
“天剛下過雨,雲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從那條縫裡,漏下一縷光。”
“那光的顏色……”
張窯工的聲音變得有些恍惚。
“說不清。”
“像青,又像藍,又像有一點點灰。”
“但你看著它,就會覺得——”
“那是老天爺,給這個世界上所有顏色,打的一個樣。”
“我當時就想——”
“如果我能把這個顏色燒出來。”
“就算立刻死了,也值了。”
顧言朝沉默了。
“後來呢?”他問。
“後來?”張窯工苦笑,“後來我醒了。”
“我趕緊把那個顏色畫下來,調釉,試燒。”
“一窯不行,就兩窯。”
“兩窯不行,就十窯。”
“燒了三年,還是差一點。”
“差一點……”顧言朝低聲道。
“嗯。”張窯工點頭,“差一點。”
“那今晚……”顧言朝看著他,“你願意再做一次那個夢嗎?”
張窯工愣了一下:“你這後生,怎麼又說夢話?”
“你就當——”顧言朝閉上眼睛,“我在跟老天爺打個商量。”
“長河。”他在心裡默念,“可以開始了嗎?”
“可以。”長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記住,你隻有一次機會。”
“在他看到天青的那一瞬間,你要和他一起——記住那個顏色。”
“然後,把那個顏色,帶回現實。”
“好。”
顧言朝深吸一口氣。
“文明長河——”
“以青子為引。”
“入夢。”
顧言朝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站在一座高山上。
四周是白茫茫的雲海,空氣濕冷。
“這裡是……”
“張窯工的夢境。”長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現在和他共享一個夢。”
“他在哪?”
“在你前麵。”
顧言朝抬頭。
不遠處,張窯工正站在懸崖邊,呆呆地看著天空。
“張師傅!”顧言朝喊。
張窯工回頭,一臉茫然:“你怎麼也在這兒?”
“我……”顧言朝想了想,“我也想看看那個顏色。”
張窯工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你這後生,倒也有趣。”
他轉過頭,繼續看著天空。
“快看!”他突然喊,“雲要開了!”
顧言朝抬頭。
厚厚的雲層,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一縷光,從那條縫裡漏下來。
那光的顏色——
像青,又像藍,又有一點點灰。
但當你看著它時,就會覺得——
那是一種,能讓人心安的顏色。
“就是它……”張窯工喃喃道,“就是這個顏色……”
他的眼睛裡,滿是癡迷。
“我要把它記下來……”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紙筆,卻發現——那隻是一個夢,他什麼也掏不出來。
“我記不住……”他慌亂地說,“我記不住……”
“張師傅!”顧言朝大喊,“你不用記!”
“我幫你記!”
他伸出手,掌心那枚青色的棋子微微發光。
“長河!”他在心裡怒吼,“接住這個顏色!”
“青子·汝窯天青釉——”
“記錄!”
青色棋子猛地炸開。
無數光點從他掌心飛出,衝向那縷光。
那縷光被光點包裹,慢慢凝聚成一枚小小的、青色的石子。
石子內部,隱約可見一抹——雨過天青的顏色。
“記錄成功。”長河的聲音響起,“精神刻度消耗:40%。”
“還剩……”顧言朝算了算,“48%。”
“做得好。”長河說,“你不僅記錄了顏色,還——”
“還什麼?”
“還讓張窯工,在夢裡,不再遺憾。”
顧言朝一愣。
他轉頭看向張窯工。
張窯工正呆呆地看著那縷光,臉上的慌亂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
“原來……”他喃喃道,“原來我已經看過了。”
“看過了,就夠了。”
“老天爺不給我這個命,那我就認。”
“但我這輩子,沒白活。”
他笑了笑,身體慢慢變得透明。
“後生。”他突然轉頭看向顧言朝,“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再看了一眼那個顏色。”
“也謝謝你……”
“讓我知道,我這輩子,沒白乾。”
說完,他的身影徹底消散在雲海中。
夢境開始崩塌。
高山、雲海、那縷光,都像被水衝刷過一樣,慢慢化開。
“顧言朝。”長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回來。”
顧言朝猛地睜開眼。
星空。
棋盤。
長河。
他手裡,多了一枚青色的棋子。
棋子內部,那抹雨過天青的顏色,靜靜躺著。
“青子·汝窯天青釉,已記錄。”長河說,“你可以在現實中,有限度地使用它。”
“有限度?”
“比如,你可以影響一窯瓷的釉色,讓它更接近天青。”長河解釋,“或者,你可以在設計中,使用這種顏色,引發彆人的‘共鳴’。”
“共鳴?”
“看到這種顏色的人,會莫名地感到心安。”長河說,“這是宋代工匠,對‘美’和‘安寧’的理解,留在顏色裡的印記。”
“那如果……”顧言朝突然問,“我把這種顏色,用在城市的建築上呢?”
“你現在的權限,還做不到。”長河說,“但以後——”
“以後?”
“等你解鎖了‘地脈棋盤’。”長河說,“你就可以,用顏色,去安撫一座城市的焦慮。”
顧言朝愣住:“安撫一座城市的焦慮……”
“文明,不隻是器物和技藝。”長河緩緩道,“還有——人的情緒。”
“一座城市的焦慮,會影響地脈。”
“地脈的紊亂,會影響文明的走向。”
“你現在,隻是在做一個小小的嘗試。”
“但未來——”
“你可能會,用一抹顏色,讓一座城市,睡得更安穩。”
顧言朝握緊那枚青色的棋子。
“那我……”他抬頭,“現在可以回去了嗎?”
“可以。”長河說,“記住,青子的力量,不要輕易使用。”
“每一次使用,都會消耗你的精神刻度。”
“明白。”
“還有——”長河突然說,“文淵閣那邊,已經注意到你昨晚的動靜了。”
“昨晚?”顧言朝一愣,“我昨晚隻是喚醒了趙遠。”
“喚醒一個沉睡了兩千多年的劍靈,已經足夠引起他們的注意。”長河說,“今天那條短信,隻是一個開始。”
“那我該怎麼辦?”
“順其自然。”長河說,“他們會觀察你。”
“你隻要——”
“不做危害文明的事。”
“那就——”
“繼續下你的棋。”
顧言朝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又有一點濕。
“這夢……”他喃喃道,“越來越真實了。”
他看了眼手機,已經七點半。
“又要遲到了!”
他飛快地起床,洗漱,換衣服,衝出房門。
上午九點,萬象文創會議室。
江嶼和蘇清淺已經在等他了。
“顧老師,早。”江嶼笑著打招呼,“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行。”顧言朝說,“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哦?”江嶼來了興趣,“什麼夢?”
“夢到一個燒瓷的工匠。”他說,“他一輩子都在追求一種顏色。”
“什麼顏色?”蘇清淺問。
“雨過天青雲破處的顏色。”顧言朝說,“他說,那是老天爺給這個世界上所有顏色打的樣。”
江嶼愣住。
蘇清淺也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驚訝。
“你知道‘雨過天青雲破處’這句話?”江嶼問。
“知道一點。”顧言朝說,“是形容汝窯天青釉的。”
“不隻是形容。”江嶼搖頭,“這句話,其實是宋徽宗說的。”
“他做夢,夢到雨過天晴,雲破處漏下一縷光。”
“醒來後,他就讓工匠照著那個顏色燒瓷。”
“後來,就有了汝窯天青釉。”
顧言朝愣住:“宋徽宗……”
“怎麼了?”蘇清淺問。
“沒什麼。”他趕緊搖頭,“隻是覺得——挺巧的。”
“巧?”江嶼笑了笑,“也許是你和這個項目,真的有緣。”
“對了。”他突然想起什麼,“博物館那邊,昨晚又給我發了一份資料。”
“又?”蘇清淺挑眉,“他們最近怎麼這麼勤快?”
“說是在對汝窯瓷片進行掃描時,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江嶼打開電腦,“你看看。”
他點開一張照片。
那是一塊汝窯瓷片的掃描圖。
在瓷片的釉層中,有一抹顏色,和周圍的釉色略有不同。
“這抹顏色……”江嶼指著屏幕,“在以前的掃描中,從來沒有出現過。”
“博物館那邊的專家說,這可能是一種——‘隱性釉色’。”
“隻有在特定的溫度和光線條件下,才會顯現。”
“而且……”
他頓了頓,“這抹顏色,很像——‘雨過天青雲破處’的那種顏色。”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這……”蘇清淺聲音有點發緊,“是真的?”
“博物館那邊的專家也很驚訝。”江嶼說,“他們說,這可能是——當年那位工匠,在燒製過程中,無意間觸碰到了‘天青’的邊緣。”
“但因為火候或者其他原因,沒能完全呈現。”
“直到現在,在現代科技的掃描下,才被發現。”
顧言朝握緊拳頭。
“顧老師?”江嶼看向他,“你怎麼了?”
“沒……”他深吸一口氣,“我隻是覺得,這抹顏色,很好看。”
“是啊。”江嶼感慨,“如果我們能把這種顏色,用在趙遠的人設上。”
“比如,他的眼睛。”
“或者,他書包上的掛件。”
“那這個角色,一定會——”
“很特彆。”
蘇清淺看著顧言朝,目光裡帶著一絲探究:“顧言朝,你覺得呢?”
顧言朝抬起頭。
他的眼神,比昨天更亮了。
“我覺得——”他緩緩道,“這抹顏色,不應該隻出現在趙遠身上。”
“哦?”江嶼來了興趣,“那你覺得,應該出現在哪裡?”
“出現在——”顧言朝看向窗外,“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
“比如,一個老舊的小巷。”
“或者,一個快要被拆掉的老房子。”
“當人們路過那裡時,看到那抹顏色。”
“會莫名地——”
“心安。”
江嶼愣住。
蘇清淺也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顧言朝。”她突然問,“你昨晚,到底做了什麼夢?”
顧言朝笑了笑:“就……”
“夢見了一個工匠。”
“他告訴我——”
“真正的天青,不隻是顏色。”
“更是一種——讓人看到,就覺得‘這世界還不壞’的感覺。”
江嶼沉默了很久。
“好。”他突然說,“那就按你說的做。”
“我們不僅要把這種顏色,用在趙遠身上。”
“還要——”
“在現實中,找一個地方,把它‘點亮’。”
“比如?”蘇清淺問。
“比如……”江嶼想了想,“那個快要被強拆的古戲台。”
顧言朝心裡一震。
“古戲台?”他問。
“嗯。”江嶼點頭,“那是燕京市僅存的幾座清代古戲台之一。”
“因為位置不好,一直沒人願意投資修繕。”
“最近,開發商想把那塊地買下來,蓋寫字樓。”
“戲台,麵臨被拆除的風險。”
“如果我們能——”江嶼看著顧言朝,“用這抹天青,給戲台‘換個臉’。”
“讓它,在這個時代,重新被看見。”
“那——”
“這就是我們的第一個‘現實棋局’。”
蘇清淺看著顧言朝,嘴角微微上揚:“顧言朝,你覺得呢?”
顧言朝握緊拳頭。
“我覺得——”他緩緩道,“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下班後……”
他在心裡說。
“我們,繼續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