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要說劉月娥不擔心大兒子張東偉,那是騙人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兒子雖說走了歪路,可那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這會兒在裡頭不知遭什麼罪呢。
一想起來,她心就跟針紮似的,一陣兒一陣兒的抽抽。
可眼下,火燒眉毛的是小兒子的前程。
老大已經折了,要是老小的大學再出什麼岔子,她老張家可就真沒什麼指望了。
兩人前腳進了那間略顯陰暗的堂屋,破舊的菜籃子還沒顧得上擱穩當,劉月娥就一把拉住兒子的胳膊。
臉上那強裝出來的厲害勁兒全沒了,隻剩下化不開的擔憂,聲音都帶著點兒顫音:
“健兒,你跟媽說句實在話,真……真不能有事兒吧?那老於頭萬一真去……”
“媽!”張東健打斷她,把籃子接過來隨手放在牆角的板凳上,故意把聲兒放得鬆鬆垮垮,帶著一股子渾不吝的勁兒,
“您彆自個兒嚇唬自個兒成嗎?聽蝲蝲蛄叫還不種莊稼了?大學錄取通知書,紅章哢哢一蓋,這就算落聽了!他老於頭算哪棵蔥?大學是他們家開的?還是燕京大學歸他管?借他八個膽兒,他也翻不起這浪花來!”
話說得風輕雲淡,像是壓根沒往心裡去,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純粹是寬慰他媽的心。
腦海裡閃過前世的畫麵,那張薄薄的的“政審不合格”通知,像一道晴天霹靂,把他所有的希望都劈成了齏粉。
那時候年紀小,渾,隻當是受了哥哥的牽連,為此跟大哥鬨了半輩子的彆扭,到死都沒能解開那個疙瘩。
直到剛才在胡同口,聽見老於頭那陰測測的話,他才豁然明白。
前世那檔子事兒,保不齊就是這些眼紅心黑的鄰居在背後下了蛆!
“也是,”劉月娥被兒子的話稍微安撫了些,自顧自地嘀咕,像是給自己打氣,
“那大學又不是他老於家開的茅房,他想進就進,想攪和就攪和?晾他也沒那麼大能耐!”
壓下心裡翻騰的憂慮,轉身就往那小廚房走,“餓了吧?媽給你抻點兒麵條去,打個花椒油,湊合吃一口。”
她沒再提大兒子張東偉的事兒。
不是不惦記,是壓根就沒法兒提。
爺們兒不在得早,她一個寡婦拉扯倆半大小子,心早就被磨得又硬又韌。
她心裡明鏡似的,這會兒在家乾著急屁用不頂,一切,都得等明兒去了看守所才能知道深淺。
張東健也沒吭聲,看著他媽略顯佝僂的背影鑽進廚房,聽著裡麵傳來鍋碗瓢盆輕微的碰撞聲。
明白他媽這是把焦灼都憋回肚子裡了。
轉身走進裡屋,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書桌前,窗台上的玻璃落著灰,光線昏昏沉沉。
他攤開稿紙,拿起鋼筆,小心翼翼地擰開,從墨水瓶裡吸足了藍黑色的墨水。
家裡困頓,雖說新社會了,不至於像前幾年那樣吃了上頓沒下頓,可日子也過得緊巴,指縫裡都得算計著過。
他張東健,十八歲的大小夥子了,身高體壯,可貼身的褲衩子都磨得飛了邊兒,洗得發白透亮,也沒舍得扔。
這年月,沒個正經工作,想掙點活錢兒,難如登天。
除了跟他哥一樣,鋌而走險去乾那投機倒把的“生意”,幾乎沒彆的來錢道兒。
可那活兒,是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風險太大,要不是實在沒辦法,他哥也不至於進去。
也許,真是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他老張家這麼倒黴催的,才讓他走了狗屎運。
三天前,從幾十年後那個飽經滄桑、一事無成的魂魄,重新塞回了這具年輕力壯的身體裡。
1981年,乾啥最來錢?
張東健嘴角勾起一絲複雜的笑意,筆尖在稿紙上輕輕一點,落下一個堅定的墨點。
除了特麼的走仕途當官,就數寫小說,爬格子,來錢最快,也最“安全”!
想到這,落筆寫下《萬曆首輔張居正》。
豎日,天剛蒙蒙亮,泛著魚肚白,張東健和老媽劉月娥就窸窸窣窣地起來了。
屋裡靜悄悄的,隻有收拾東西的細微聲響。
吃的、用的、穿的,零零碎碎劃拉了兩大網兜子。
劉月娥把幾個還溫乎的煮雞蛋使勁往包深處塞了塞,心裡頭酸楚,這大兒子在裡麵,怕是連口熱乎氣兒都難聞著。
嗨,當兒子的在裡麵受罪,當媽的跟著揪心,可誰叫老百姓不知道上頭這股風呢?
1981年的這股風,那是說變就變....
看守所裡,當臉色灰敗的張東偉被帶出來時,劉月娥的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之前強撐的所有硬氣瞬間土崩瓦解。
“兒啊……”
她嗓子眼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除了這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泣。
說什麼呢?
怪他不爭氣?
沒用,要不是家裡窮,大兒子也不至於鋌而走險。
說一定能救他出去?
她沒這能耐。
上麵正在盯著,自家又沒門沒路,除了乾看著,一點轍都沒有。
等劉月娥哭得沒了力氣,靠在長椅背上直喘氣,張東健這才趕緊湊到玻璃隔板前,壓低了聲音,直奔主題:
“哥,你撂句實話,你這事兒,於家那小子於東,沾沒沾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