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民警應聲進來就要架人。
老於頭一聽“看守所”仨字,魂兒都快飛了,殺豬似的嚎叫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雙腿亂蹬,地上差點留下一灘水漬。
“冤枉啊!政府!我冤枉啊!我真沒參與啊!那都是我孫子自個兒乾的好事!跟我沒關係啊!!!”
聲音淒厲,在派出所走廊裡回蕩。
屋外於家其他幾口子聽見這動靜,心全都涼了半截,等輪到自己被問話時,一個個恨不得把知道的全倒出來,拚命撇清關係。
其實他們也是自己嚇自己,除了於東,老於頭和其他人最多算個知情不報,關幾天,批評教育一下也就完了。
可架不住這陣勢嚇人啊!
瞧瞧這年月報紙上登的,投機倒把搞不好是要吃幾十年牢飯的!
誰能不肝兒顫?
等審訊告一段落,負責記錄的年輕警察整理著筆錄,湊到張毅身邊低聲問:
“張所,老於頭舉報那張家小子上大學的事兒……咱們管不管?”
張毅摸出根煙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眯起了眼:
“嗨,斷人前程如殺人父母,這種缺德事兒,咱們不能乾。”
他沉吟片刻,彈了彈煙灰,“這樣吧,給街道發個公函,把老於頭舉報以及他自家涉案的情況客觀說明一下。後麵街道怎麼核實、怎麼處理,那就是他們的權限了,跟咱沒關係。”
“明白了。”年輕警察點點頭,“也是,多好的上大學機會,要真被這種小人給攪和黃了,那得多冤得慌。”
傍晚,日頭西沉,給大雜院拉出長長的影子。
張東健正趴在裡屋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書桌上奮筆疾書呢,就聽見院門外傳來街道王主任那特有的大嗓門:
“月娥?月娥在家嘛?”
張東健心裡“咯噔”一下,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撂下筆,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笑臉,連忙掀簾子迎了出去。
“呦!王主任!您今兒怎麼得閒大駕光臨了?”
他嘴上熱絡,眼神飛快一掃,王主任身後還跟著街道辦的劉乾事和另外兩個麵生的乾事,這陣仗,分明是衝著他上大學的事兒來的。
前世就有這麼一出,所以他今兒個特意找了個由頭,早早把他媽支去火柴廠交糊火柴盒的活兒,就是怕他媽在場跟著揪心。
“您幾位趕緊屋裡請,外頭有風,咱屋裡頭說話敞亮……”
張東健側身讓開道,麻利地挑起那副洗得發白的藍布門簾,熱情地往裡讓。
“成,你媽不在,跟你說道也一樣,橫豎是你自己的事兒。”王主任說著,領人進了屋。
幾人剛在堂屋那幾張高低不一的板凳上落座,張東健轉身要去倒水,王主任就擺了擺手,從隨身挎著的舊布口袋裡掏出幾封信函,“啪”地一聲放在桌上。
“東健,你先瞧瞧這個。”王主任語氣嚴肅,“這封,是於東今兒早上送來的舉報信;這封,是匿名的;還有這,是派出所剛發過來的函。”
張東健沒先去碰於東那封,而是拿起那封匿名信,抖摟開,歪歪扭扭的字跡,一看就是故意用左手寫的,內容無非是說他哥是投機倒把分子,他家庭成分有問題,不配上大學。
還真讓張東健猜對了,眼紅的不止是老於頭一家。
“呦!王主任!王姨!您可得給我做主啊!”
信還沒看完,張東健立馬就叫起撞天屈,那聲音透著十足的委屈,
“這不明擺著是眼紅病犯了,見不得人好嗎?我哥的事兒,派出所還沒最終定案呢!就算……就算我哥真判了,國家哪條政策規定了弟弟不能上大學?大清早亡了,不興連坐那一套了!”
王主任還沒接話,她身後那個二十多歲、眯縫著小眼的劉乾事就繃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
“張東健!你老實交代!你哥搞投機倒把那些勾當,你到底參與沒有?”
他身體前傾,試圖用氣勢壓人,“我告訴你,現在主動承認錯誤,寫份深刻檢討,算你有立功表現,上大學的事兒還有緩兒!要是故意隱瞞,負隅頑抗,哼,你這大學,指定泡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