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他張東健天生就愛不走正道,可眼下這情形,實在是沒轍,逼得你不得不琢磨點兒斜的歪的。
這年頭投稿,講究個三審三校,層層把關。
真要按那流程一步不差地走下去,順順當當沒個把月也甭想見著回音,算半個月那都是燒高香了。
再說了,那稿費也不是過了稿就能立馬揣進兜裡的,得排隊等著發表,刊物印出來了,白紙黑字,這錢才能結算。
所以,眼前這條“近道”,他還非抄不可了,說不得得當一回那大鬨天宮的孫猴子,管他什麼天規戒律。
窮人嘛,被條條框框拘束著,永遠也起不來。
那憲/法上,寫的全是來錢的門道。
張東健順著雜誌社的大門口,沿著那低矮的圍牆,來來回回晃悠了半晌,跟勘察地形似的。
等終於瞄好一個犄角旮旯,覺著差不離了,才心滿意足地拍拍手上的灰,扭頭往家趕。
大耳胡同窩在西城區大柵欄那片兒,離雜誌社少說也得十來公裡。
張東健摸了摸褲兜裡那兩張皺巴巴的毛票,心裡掂量了掂量,一咬牙,嘚,還是甩開11路吧!
能省一個是一個!
一邊走一邊心裡發狠:等老子以後有了錢,非特麼買上一大屜肉包子,吃一個,扔一個!
怎麼也得闊氣他媽一回!
等他好不容易捱到胡同口,老遠就瞧見一幫人,拖拖拉拉、沒精打采地往回挪動,那隊伍鬆垮得像是打了敗仗的殘兵敗將似得。
張東健定睛一瞧,嘿!樂了。
還真是冤家路窄,山水有相逢,那不正是老於頭一家子嘛,就是少了一個於東。
這一家子人,個個耷拉著腦袋,蔫頭耷腦,一副精氣神兒被掏空了的德行。
於大媽憋了一路,這會兒實在忍不住了,一邊走一邊念叨,聲音帶著哭腔和埋怨:
“我說你個老東西,非得去招惹老張家乾嘛?啊?好處一丁點兒沒落著,反倒惹了一身騷!
這回舒坦了?非得進去‘宮’裡走一遭,你才踏實安心不是?”
這話頭一開,就像捅了馬蜂窩。
後麵跟著的大兒媳婦也憋不住了,翻著白眼兒跟著數落:
“就是!爸,您說您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嘛?鬨騰這麼一出,屁用沒有,還把我們家於東給折進去了!他年紀輕輕的,這往後可咋辦?”
旁邊二閨女也陰陽怪氣地接茬:
“我當初就說這麼乾不合適,缺德帶冒煙兒的,偏不聽我的。嘚,這回好了,跟老張家這梁子,算是結得死死的,掰都掰不開了……”
老於頭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朵裡,心裡跟刀絞似的,又臊又愧,偏偏一句嘴也還不上。
畢竟這回是自己理虧,還連累全家跟著吃了掛落兒,隻能臊眉耷眼地聽著。
那臉色,比苦瓜還難看。
心裡那個悔啊,恨不得乾脆一頭紮進護城河算了。
正憋悶得五臟六腑都快擰到一塊兒的時候,就聽見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聲音飄了過來,嚇得他渾身一激靈。
“呦!這不是於大爺嘛?您這是……領著全家老小遛彎兒剛回來?”
張東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戲謔,飄忽忽地鑽進老於頭耳朵裡。
他慢悠悠地踱過來,上下打量著這一家子,
“您這遛彎兒的習慣也是沒誰了,陣仗夠大的!滿四九城打聽打聽,也沒見誰家遛彎兒還這麼拖家帶口的……這是視察民情呢?”
老於頭聽得眼角直抽抽。
有大中午遛彎兒的嗎?那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做的人才乾的!
張東健這小子,分明是拐著彎兒罵他閒得蛋疼,沒事找事!
他硬著頭皮,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呦,東健啊,巧了,我……我正打算找你呢……”
老於頭回頭一瞅,心裡更涼了半截,剛才還圍在身邊的家眷,這會兒全都悄沒聲地溜邊站了,恨不得離他八丈遠。
隻有老伴兒還站在原地沒動。
唉,到底還是老伴兒靠譜啊,他心裡稍微安穩了那麼一丁點兒。
“找我?找我乾啥?”張東健揣著明白裝糊塗。
“嗨,東健,那什麼……之前那都是誤會,天大的誤會!”
老於頭一張口,就想把這事兒往“誤會”上扯,試圖緩和關係,“你聽我跟你解釋解釋……”
可張東健壓根就沒打算給他這個台階下。
在他心裡,跟老於家這仇算是結下了,緩和?門兒也沒有!
弄不臭你,算我張東健沒本事!
咱來日方長,有的是功夫慢慢算賬。
“嘚嘞!”張東健不耐煩地一擺手,打斷他的話,
“有什麼誤會不誤會的,您呐,有什麼話,去找我媽說去吧。我這兒還有正事兒,回了啊!”
老於頭被這話揶揄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還想再掙紮著說點什麼。
卻沒想到,一直沒吭聲的老伴兒於大媽突然往前站了一步。
老於頭心裡還一暖,以為老伴兒這是要替自己撐腰,粘補粘補場麵呢。
哪成想,於大媽一張嘴,話跟小刀子似的,嗖嗖往外飛,差點沒讓老於頭當場背過氣去!
“東健啊,”於大媽說得一臉認真,甚至帶著點“大義滅親”的誠懇,
“這事兒,千錯萬錯,都怪你這於大爺!是他老糊塗了,鬼迷了心竅,才辦出這缺德事兒!
你要是心裡有氣,要怪罪,就衝這老棺材瓤子一個人去!
大媽我絕對不護著他,連屁都不帶多放一個的!”
她身後,那幾個溜邊站的於家晚輩,居然還跟著微微點頭,一臉“我媽說得對”的表情。
嘿!這話說的,你說它敞亮吧,也確實敞亮,一人做事一人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