係主任厲先生五十來歲,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塊上海牌手表,表蒙子有些劃痕。
他講課不愛照本宣科,粉筆灰撲簌簌揚起,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裡打著旋兒。
“年光久的‘傻子瓜子’,到底有沒有問題?”
厲先生把課本往講桌上一擱,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這算不算……尾巴?”
他故意在“尾巴”兩個字上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
這年月,能公開議論這種登上各大報紙的話題,學生們隻覺得血管裡的血都熱了幾度。
前排幾個男生脖子都漲紅了,交頭接耳,聲音一個比一個高。
“我覺得是....”
世經班的班長陳啟航騰地站起來。
他是乾部子弟,說話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右手在空中一揮,充滿氣勢。
“馬克思的...告訴我們,超過八人,就屬於……生產關係,就是不對!”
“在理!”有人應和。
陳啟航嘴角癟了癟,有些不屑。
他們哪裡懂得下麵人心中的迫切?
黃宗坐在張東健旁邊,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道:
“瞧見沒?又來了,屬他最鬨騰。”
他和陳啟航有些不對付,瞧不上對方用鼻子看人的勁,所以語氣裡滿是譏誚。
張東健沒接話,隻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他盯著自己筆記本上畫的一個瓜子圖案,旁邊潦草地寫著“十二人”、“八人”幾個數字。
憑什麼?就憑多幾個人就是……尾巴?
黃宗靠近張東健,問道:“你怎麼看?”
台上,厲先生依舊在微笑,端起桌上的茶缸抿了一口,目光巡視下方,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他知道這些年輕頭腦裡的火花,有時候比課本上的鉛字更珍貴。
“我在想,”張東健的聲音不高,但清晰,
“為啥七個人就是勞動互助,八個人以上就是兔子尾巴?這線是誰畫的?拿什麼尺子量的?”
黃宗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說得在理啊!”
他蹭地站起來,嗓門亮堂得全教室都聽得見:“厲先生,我們認為這說法不對!”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陳啟航轉過頭,眉毛挑得老高,那神情分明在說:你黃宗又能吐出什麼象牙來?
黃宗不怵,他清了清嗓子:
“年光久的瓜子解決了當地十幾口人的飯碗,老百姓排隊買他的瓜子,是因為他炒得香,貨真價實。這怎麼就成了兔子尾巴?
照這麼說,咱現在到處新起的三產服務社,街道辦的小工廠,算怎麼個性質?”
教室裡靜了一瞬,隨即響起更大的議論聲。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厲先生放下茶缸,示意黃宗坐下。
老先生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卻沒寫字。
他轉過身,目光在教室裡緩緩移動,最後落在張東健身上。
剛才黃宗站起來前,分明是跟這個沉默的學生交流過。
“張東健同學,你剛才和黃宗同學耳語,想必也有想法。站起來說說?”厲先生的聲音平和。
全教室的目光又一次聚焦過來。
張東健他穩了穩心神,站了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輕微的聲響。
“要說年光久,我們先說說他炒的瓜子為什麼叫傻子瓜子?而不是瘋子瓜子或者是棒槌瓜子?”
張東健話音剛落,教室裡傳來一片哄笑聲,緊張的氣氛鬆動了一些。
厲先生也覺得這論調頗為有趣,他抬手製止了笑聲,示意讓張東健細說。
張東健也不怵,慢慢說道:
“我查過資料,年光久今年42歲,是個文盲,因為從小反應有些慢,街坊鄰居都叫他傻子,這是傻子瓜子名稱的由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同學們:
“可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我要說的是,大家想想,一個被叫做‘傻子’的人,怎麼能夠在做到養活自己的同時,還能養活其他人?”
張東健話音剛落,教室裡傳來一片嗡嗡聲。
有人小聲辯解道:“是,他生活有難處,可以找老鄉幫忙。但不能走歪路。”
“這位同學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張東健看向那個聲音的方向,語氣平和但堅定,
“我覺得,一個腦袋不算靈光的人,能通過自己的勞動自食其力,然後又能幫助其他人,讓更多的人有活乾、有飯吃,
我就覺得這事兒……至少不該一棒子打死,值得琢磨琢磨。”
陳啟航“騰”地站起來,臉有些紅,指責道:
“張東健同學,你在模糊問題!原則就是原則!我們不能因為結果看起來‘不錯’,就動搖了對本質的認識!”
“那麼請問陳啟航同學,”張東健轉過身,直麵著他,聲音依舊平穩,
“我們判斷一種經濟模式優劣的根本標準,應該是什麼?
是死摳本本上的某個數字,某個定義,還是應該看它是否促進了生產發展,是否改善了人民生活?”
他緩緩看向全班同學,最後目光與厲先生相遇,總結道:
“所以,我覺得,抱著一本前人寫的書中的個彆詞句,脫離了我們腳底下這片土地的實際情況,並不能解決我們現實中需要麵對的問題。
麵對現實,解決問題,比簡單數‘七個人’還是‘八個人’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