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耳胡同浸在晌午暖洋洋的光裡頭,牆頭枯草都顯得軟和了幾分。
難得沒風,日頭又好,背風的南牆根底下,聚的人比往常都多。
往常是東家長西家短,今兒個可新鮮,居中坐著的徐大爺,鼻梁上架著老花鏡,
手裡捧著一本《當代》雜誌,正給一圈老街坊念故事呢。
“……那‘登聞鼓’啊,甭瞧著就是麵鼓,那是老百姓能捅到天上去的獨一截梯子!
鼓槌兒一響,宮裡頭的萬歲爺,甭管在乾嘛,立馬兒就得支棱起耳朵問:‘外頭怎的了?’”
徐大爺嗓門不高,帶著點舊時茶館聽來的抑揚頓挫,手指頭還不時在雜誌上點點,仿佛那字兒能蹦出畫麵來。
旁邊圍著的老太太,手裡納著鞋底、擇著菜,耳朵可都豎得直溜。
路過的半大小子、剛下班的小年輕,也不由得放慢腳步,覺得這光景比收音機裡的評書還鮮靈。
“可壞就壞在,傳話的是太監!”
徐大爺撇撇嘴,把雜誌往腿上一放,自己添上料了,
“那幫沒根兒的東西,有幾個好貨色?皇上問得急,他眼皮子一耷拉,腰一彎,尖著嗓子就糊弄:
‘回萬歲爺,估摸是哪個不長眼的刁民,手滑碰著了,奴婢這就叫人去轟走……’”
“嘿!這閹貨!”人群裡,孫奶奶先忍不住了,啐了一口。
“該殺千刀的!”另一個老太太附和。
“您接著念啊,後來呢?那告狀的張居正咋樣了?”有人急著催。
徐大爺這才慢悠悠重新拿起雜誌,推推眼鏡:“書上說啊,那大太監轉頭就……”
劉月娥擠在人堆邊上,手裡攥著個布袋子,臉上那笑模樣,就像抹了蜜,怎麼抿也抿不住。
誰能想到,兒子東健沒買著的雜誌,讓她這當媽的給買著了。
天還麻絲亮,她就揣著錢,守在報刊亭外頭,成了頭一個主顧。
十多年了,除了當年老頭子嗜書,她半夜給他留門、熱粥等著,再沒為什麼事這麼上趕著過。
雜誌揣在懷裡一路回來,心口都跟著發燙,好像揣的不是紙,是兒子沉甸甸的前程。
“月娥啊,”旁邊的趙大媽用胳膊肘碰碰她,低聲說,
“東健這孩子,是真給咱胡同長臉!這書寫的,咱們這些大老粗都能聽進去,有勁兒!”
“可不是嘛,”前院的王奶奶耳朵尖,接過話頭,“比那些個‘論語’的明白多了!聽著解氣!”
“您老聽得懂‘論語’?認全了咱胡同門牌號上的字兒沒?”有人打趣。
“呸!當年掃盲班,我得的紅花比你多一朵!”
話題眼瞅著就要歪到陳年舊賬上去,前院李嬸卻像條泥鰍,悄沒聲地擠到劉月娥身邊,
拿手半掩著嘴,熱氣兒噴到她耳朵上:
“他嬸子,打聽個事兒,東健這回……稿費這個數兒?”她暗地裡比劃了一下。
聲音壓得低,可四周的嘈雜像是約好了般靜了一瞬,好幾道目光似有若無地瞟過來。
劉月娥心裡一咯噔,臉上笑容頓了頓。
她想起兒子叮囑過,“媽,錢的事彆往外說太細”。
眼神飛快地掃過一圈看,索性順著李嬸那模糊的比劃,輕輕點了點頭,含混地“嗯”了一聲。
“哎呦喂!”李嬸倒吸一口涼氣,聲調沒壓住,“一百塊?!頂我小三個月工資了!了不得!”
“何止呢,”孫奶奶記性好,提醒眾人,
“忘了之前那回了?雜誌社之前給的那九百多,不是給東偉交了那啥了嘛...”
人群裡頓時響起一片羨慕的“嘖嘖”聲,目光落在劉月娥身上,熱辣辣的。
劉月娥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咽回了肚子。
這沉默卻被當成了默認。
氣氛一下子更活了。
“她劉嬸,東健有對象了沒?我娘家有個外甥女,模樣俊,手也巧……”
李嬸瞬間忘了剛才的震驚,搶先拉起了媒。
“得了吧你!”斜刺裡殺出個程咬金,是對門的吳大媽,
“你那外甥女戶口還在鄉下呢!我家閨女可是正經國營廠職工,模樣周正,屁股大,好生養!”
“呸!你閨女那臉盤,跟我家搪瓷盆底兒似的,也好意思說俊?”
“老不死的你說誰呢?!”
“就說你了怎麼著?”
兩個老太太說著竟要嗆嗆起來,被眾人笑著拉住。
場麵熱鬨得像個剛揭蓋的沸水鍋。
可無論怎麼鬨騰,那些飄向劉月娥的眼神,都明明白白地寫著:張家小子,出息了。
劉月娥被圍在中間,聽著那些半真半假的保媒拉纖,臉上笑著應酬。
三日功夫,“張東健”這仨字兒,就在四九城的文學圈裡,有了那麼點兒響動。
雖說是新人,可架不住那《萬曆首輔張居正》的開篇四萬字,著實讓人嚼出了滋味兒。
《京城日報》最先登了評論,話裡話外透著股子比較的勁兒:
“年初有姚老的《李自成》厚重開道,年末見新人張東健的《張居正》通俗破局,風格迥異,卻各見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