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比,分量就出來了。
緊接著,其他報紙上的文學評論跟開春的草芽兒似的,蹭蹭往外冒。
偶爾有幾聲“戲說曆史”、“借古諷今”的挑剔,也迅速被更多的讚揚給淹了過去。
《文藝報》、《解放日報》這些大報上,也漸漸能看到些名家的點評。
最來勁的,還得數燕大中文係的段寶林教授。
老爺子主攻民間文學,一看這小說裡穿插的市井傳聞、衙門口兒的俚語黑話,簡直撓到了癢處,
在報上把那文章誇得是“花團錦簇,接地氣,通人心”。
末了還意猶未儘地添上一筆:“可喜我燕京大學,又出一位大一才子!”
好麼,這一下,不少人都知道這橫空出世的小子,根兒在燕大了。
可也真是風大閃了舌頭。
有人較真,打聽出來:“哎,這張東健,不是經濟係的新生嗎?怎麼成中文係的才子了?”
話傳到段教授耳朵裡,老頭兒臉上有點掛不住,心裡頭卻更活絡了。
經濟係的?這不更是明珠暗投嗎?不成,得把人弄過來!
於是乎,這天下午,段教授幾乎是挾著一股風闖進了厲先生的辦公室。
手裡那本《當代》雜誌卷成了筒,“啪”地一聲拍在厲先生的辦公桌上,震得一個搪瓷缸子裡的半杯濃茶直晃蕩。
“老厲!咱可不帶這麼耽誤人才的!”
段教授開門見山,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麵厲先生的臉上,
“張東健那孩子,你看他寫的!那筆下的世情百態,那民間智慧的化用,活脫脫就該是我們中文係,
尤其是我們民間文學教研室的坯子!
擱你們經濟係,天天跟數字較勁,這不是把一塊羊脂玉往磚窯裡扔嗎?”
厲先生正埋首在一份報告裡,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拍一驚。
抬起眼,從老花鏡片上方瞅著激動的老友,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他沒立刻發作,隻是慢條斯理地把鋼筆擱下,鼻腔裡哼出一股氣:
“屁話。當初招生調劑,你們中文係挑肥揀瘦,檔案差點直接打回去。
是我瞧著這孩子邏輯清晰,有股子鑽勁,才撿到經濟係來。
怎麼著?現在我這兒剛給他澆了點水,苗子還沒見怎麼長呢,你們就聞著香味兒來摘果子了?
滾蛋,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你澆的水?”段教授氣得鼻子直冒白氣,一把抓過那本《當代》,翻得嘩嘩響,手指頭差點戳破紙麵,
“虧你還是個教授,睜眼說瞎話!你瞧瞧這文章,這裡頭哪一行、哪一句,跟你那勞什子經濟學扯得上關係?
這是文學!是民俗!是活生生的曆史呼吸!你教他什麼了?教他怎麼打算盤,還是怎麼畫表格?”
“朽木不可雕也!”
厲先生“騰”地站了起來,個子雖沒段教授高,氣勢卻一點不弱,他手指也點著桌麵,梆梆響,
“貪腐橫行,國庫空虛,民生凋敝,這不是經濟問題?
張居正一條鞭法,清丈田畝,整頓稅務,這不是經濟改革?
沒有宏觀經濟的眼光,能看懂那朝堂上下的角力?
段寶林,你是真不懂,還是裝糊塗?不懂自己回去翻書去!彆在這兒丟人現眼!”
“你……你胡攪蠻纏!”
“你老不要臉!”
兩人麵紅耳赤,額頭幾乎頂到一起。
一直在旁邊沙發上假裝看資料,實則豎著耳朵的陳繼儒教授,此刻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他扶了扶眼鏡,把臉往文件後麵又埋了埋,心說這厲老頭,護起犢子來真是半點虧不吃。
不過他也篤定,就憑厲先生對張東健那份“偷心挖肺”的勁頭,這孩子,旁人輕易挖不走。
就在這當口,曆史係的係主任周一良教授推門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溫和笑:
“老厲,忙著呢?有點事兒跟你商量,關於一個學生……”
“滾蛋!”
“沒空!”
厲先生和段教授正鬥雞似的對峙著,聽到“學生”倆字,
如同被觸碰了同一根敏感神經,異口同聲地吼了出來。
“嘿,”周一良也不惱,索性推門進來,反手把門帶上,笑容不變,話卻直接紮心窩子,
“怎麼還興罵人呢?得,我也不繞彎子。老厲啊,你們經濟係那個張東健,他這篇小說我可是仔細拜讀了。
彆的先不說,就裡麵那份對萬曆朝典章製度、人事脈絡的考據功夫,沒有沉下心紮進史料堆裡,根本寫不出來。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孩子有天分,更有坐冷板凳的耐心。
這樣的人才,放你們經濟係,是不是有點……浪費了?
來我們曆史係,才是正途,才能把這好料子雕琢成器。”
陳教授這回實在沒忍住,低咳了一聲掩飾笑意。
好嘛,二龍奪珠變成三國演義了。這下更熱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