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裡頭若是有人打個招呼,或者他們自己動點手腳,“計劃”和“任務”立刻就能多起來,
足以卡死任何一個不聽話鄉辦企業的脖子。
厲先生眉頭鎖得更緊了些。
胡正偉這話,圓滑,官方,站在“計劃”和“任務”的製高點上,一時還真讓人難以直接駁斥。
他代表的是經濟研究所,是學術機構,這層身份在此刻反而成了某種無形的枷鎖。
正想著怎麼說能幫於左敏一把,辦公室的們“吱呀”一聲,被一把推開。
於左敏帶著一身外麵的寒氣,沉著臉走了進來。
屋裡所有的目光,“唰”一下全釘在了他身上。
於左敏進門後,看都沒看胡正偉那幾個市裡來的廠長,眼神先掃向厲先生這群麵生的“知識分子”。
臉上怒容未消,但眼神裡帶著些許戒備:“您是……?”
經濟研究所一位隨行的年輕乾事連忙上前一步介紹:
“於書記,這位是厲教授,燕京大學經濟係主任,也是我們經濟研究所一組的組長。這幾位是我們研究所的同誌。”
於左敏一聽,身上那股子隨時要拚命的草莽氣勢肉眼可見地收斂了三分。
連忙搶上兩步,伸出那雙粗糙的手,緊緊握住厲先生的手,用力搖了搖,臉上擠出點笑容。
“歡迎!歡迎厲教授!歡迎各位專家!我老於是個大老粗,沒念過幾年書,可我打心眼裡敬重有學問的文化人!
您幾位今天大駕光臨,是……?”
等那乾事簡單說明是來做鄉辦企業調研的,於左敏心裡那顆懸著的石頭“噗通”一聲落了地,緊繃的後背都鬆快了些。
隻要不是來給市裡那幾個廠子站台撐腰的,他都舉雙手歡迎!
在他的認知裡,自己這邊是泥腿子創業,市裡那些是端著鐵飯碗、吃皇糧的“官家”,
上麵來的人,多半會向著“官家”說話。
“成!厲教授,太好了!”於左敏嗓門又大了些,“您幾位先坐,喝口水。等我先打發了這幾個……”
斜眼瞥了一下胡正偉等人,話裡帶刺,
“……犯了紅眼病的,我親自帶您去咱們莊的廠子裡轉轉!
您是專家,正好給咱們指導指導,看看咱們這路子到底對不對!”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魯,根本沒給市裡來的幾位廠長留麵子。
胡正偉臉上頓時掛不住了,“騰”地站起來,官威擺了出來:
“於左敏!你怎麼說話的?論級彆,我是正處級乾部,你是鄉村基層乾部!
論產業規模和技術,你們廠請的那個劉萬能,當年還是我們市軋鋼廠技術科的呢!論貢獻……”
於左敏立刻懟了回去,眉毛立著,
“少跟我扯那些沒用的!不犯紅眼病,你們巴巴地跑過來,還斷了我的原料供應?
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乾各的,各吃各的飯,你們把手伸到我鍋裡攪和什麼?!”
“誰斷你原料了?那是計劃調整!”
“放屁!就是你們搞的鬼!”
“於左敏!注意你的態度!還有沒有點組織紀律性?”
“我的態度就是這,不行你們把我抓回去...”
謔,就外麵那黑壓壓的人頭,誰敢把他壓回去?
辦公室裡瞬間又吵成一鍋粥,唾沫星子幾乎要飛到對麵臉上。
厲先生對吵得臉紅脖子粗的於左敏高看一眼。
這年月,沒點混不吝的氣勢,還真把鄉辦企業做不好。
否則,早就被各種條條框框和“正規軍”擠兌得渣都不剩了。
剛想說兩句,辦公室的門又被輕輕推開了。
厲先生循聲望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擠進來的,不是自己那個本該在外頭“看熱鬨”的學生張東健是誰?
這小子,看著挺機靈,沒跟進來,這會兒怎麼又湊上來了?
剛想沉下臉嗬斥,讓這不知輕重的學生趕緊出去。
不料,張東健卻搶在他開口前,對著屋裡神色各異的眾人,笑著說道:
“各位,打擾了。我是《市場報》的記者鄧黎。
跟厲教授他們一道下來,聽說這邊有些關於鄉鎮企業的討論,想過來了解一下具體情況。”
辦公室裡的眾人互相看看,氣勢都收斂了三分。
經濟研究所的幾位同誌互相看了看,臉上都有些錯愕,
但見厲先生隻是眉頭緊鎖,並未立刻出言否認或嗬斥,
他們也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沒拆穿。
這年月,記者的份量可不輕,
再者,有厲先生他們背書,也沒有懷疑張東健的身份。
首都來的學者,下來調研,帶個隨行的記者,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