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廠長,劉主任,你們反映的困難,我聽到了,也能理解。”
厲先生放下筆記本,聲音沉穩,
“國家處在調整期,各方麵都有壓力。但是——”
話鋒一轉,目光銳利起來,“這不能成為你們用XZ手段斷掉大邱莊原料的理由。
這種處理問題的方式,簡單粗暴,不利於生產,更激化了矛盾,我並不讚同。”
胡廠長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他沒想到自己“掏心窩子”說了這麼多難處,厲先生還是要“偏袒”於左敏。
要不是顧忌對方京裡來的身份和影響力,他幾乎要忍不住頂撞幾句了。
大家都是一個腦袋,完不成任務我胡正偉就得下課,
被扣在這大邱莊幾天,結果還能比丟官撤職更壞嗎?
心底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勁兒又冒了上來。
可厲先生接下來的話,讓胡廠長幾人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樣吧,”厲先生沉吟片刻,給出了一個方案,
“該供應給大邱莊軋鋼廠的原材料,必須按照原有協議和計劃恢複供應,不能斷。這是原則。”
胡廠長嘴角抽動,剛要說話。
“至於市裡給你們這些大廠壓下來的任務指標……”
厲先生看著他們,緩緩說道,
“我去幫你們向市裡和有關部門反映一下實際情況,溝通溝通,
看看能不能根據各廠的現實產能和客觀條件,做一些更合理的調整。
當然,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你們提供真實詳儘的數據支撐。你們看,這樣處理,是否可行?”
胡廠長、劉主任幾人愣住了,隨即臉上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厲教授這是……要替他們去上麵“說情”、“減負”?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不,是救命稻草!
他們立刻抓住厲先生的手,連連搖晃,感謝的話堵在嗓子眼,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
“厲教授!這……這太感謝您了!您真是……真是體諒我們的難處啊!”
就連一直黑著臉的於左敏,臉色也明顯緩和了許多。
他當然不是真要和這幾個廠領導結死仇,他於左敏又不是傻子,跟這些人又沒私人恩怨。
鬨這一出,不就是為了大邱莊的廠子能活下去嗎?
現在厲教授出麵,既保住了他的原料,又答應去緩解對方的壓力,
這架,也就沒必要再這麼劍拔弩張地打下去了。
他慢慢直起身,從門口讓開,雖然沒說什麼軟話,但那股子拚命的架勢收了起來。
走到桌前,拿起暖瓶,給厲先生已經涼了的茶杯續上熱水,
動作有些粗魯,卻是一種無聲的讓步。
厲先生安撫住了幾位心有餘悸的廠領導,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於左敏。
“於書記,我問你一個問題?”
於左敏此刻態度好了很多,連忙挺直腰板,臉上擠出幾分恭敬:
“您說!厲教授,我老於是個大老粗,但有什麼說什麼,絕不藏著掖著。
就算您要查我們廠的賬,我立馬讓人把賬本都搬來!”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帶著股沒做虧心事的坦蕩。
“查賬就不必了,我又不是搞紀律檢查的。”
厲先生笑著擺擺手,語氣和緩,
“我就想問問,你們大邱莊的軋鋼廠、製管廠,生產出來的東西,能賣到津市以外去嗎?
比如,賣到河北?賣到燕京?”
“您這話說的,”於左敏苦笑一下,很有自知之明地搖搖頭,
“出了咱們這地界,哪個市、哪個縣沒有自己的軋鋼廠、小五金廠?
我們這莊戶廠子,一沒牌子,二沒過硬的門路,想往外賣?難!
能守住津市這塊市場,跟胡廠長他們分一分,我們就知足了。”
“那不就對了嘛。”厲先生雙手一攤,像是在闡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既然大家都是在津市這口‘大鍋’裡撈飯吃,鍋裡的肉就那麼多。
你們能賣二十八塊的低價,那胡廠長他們的廠子,規模更大,設備更全,
要是也咬著牙,把價格壓到二十八塊,甚至更低一點,你覺得會怎麼樣?”
胡廠長在一旁聽著,眼神猛地一亮!
對啊!之前光想著怎麼卡對方的原料,怎麼用降價的手段擠兌呢?
我們國營大廠,底子厚,真要拚起成本、打價格戰,還怕他一個小小的村辦廠?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陣火熱。
於左敏確實臉色大變,本就黑的像鍋底的臉色,更黑了。
可厲先生接下來的話,像一盆涼水,把胡廠長這點剛冒頭的“小火苗”又給澆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