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教員最心愛的,是清乾隆武英殿版的《二十四史》,枕邊常備,批注無數。
其中,《明史》又是他點評著墨最多的一部。
他曾稱道明成祖朱棣“搞得比較好”,這在那個特殊語境下,已是極高的讚譽。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於是,明朝那段跌宕起伏、製度鼎革不斷的曆史,便成了許多有心人案頭枕邊的必讀之物。
讀的人多了,見解自然紛雜。
但像張東健在《萬曆首輔張居正》裡那般解讀明史的,卻實屬“為數不多”。
因為他筆下的“一條鞭法”清丈田畝、整頓稅務、考核官吏、強化中央財權……
樁樁件件,都似有意無意,掛著一層若隱若現的“時事”影子。
夜深,萬籟俱寂。
某處守衛森嚴的部長樓裡,三樓一個窗戶還透出昏黃的燈光。
突然,“砰”的一聲悶響,像是手掌重重拍在硬木桌麵上的聲音,打破了夜的寧靜。
緊接著,一個蒼老卻因暴怒而顯得異常洪亮的聲音炸開:
“他怎麼能?!他怎麼敢如此胡言亂語,擾亂軍心?!”
聲音的主人顯然氣得不輕,急促地喘了兩口粗氣,像是在努力平複,
可怒火卻越燒越旺,語速更快,調門更高:
“看看!你們都看看這寫的是什麼混賬話!”
屋裡響起嘩啦嘩啦猛翻紙張的聲音,
“‘其一變,“以身役民”為“以銀治事”’……
‘其二變,“田畝隱匿”為“地權清晰”’……
‘其三變,“粟帛經濟”為“銀錢通貫”’……
這叫什麼?這叫含沙射影!指桑罵槐!”
樓上傳來沉重而焦躁的的腳步聲,伴隨著咬牙切齒的念念有詞:
“他這影射的是什麼?啊?!是說我們過去的工分製度不好?
是要把土地全都分給農民,改變根本的土地關係?
是要鼓勵中央緊收地方財政,讓下麵動彈不得?膽大包天!簡直是膽大包天!”
旁邊,一個溫和些、帶著無奈的老太太聲音響起,試圖勸解:
“你都快七十的人了,怎麼還發這麼大脾氣?血壓還要不要了?
要我說,乾脆退下來得了,清清靜靜頤養天年不好嗎?
省得整天看什麼都不順眼,自己找氣受!”
“退?你以為我不想圖個清靜?!”老人的聲音更加激動,
“可是你看看!你看看現在這些小說!都寫的什麼烏煙瘴氣的東西?!我能放心退下來嗎?!
還有這句——‘此法震動天下縉紳,然不斷此沉屙積弊,則國勢如朽木必傾。’
放他娘的屁!我看他這分明就是XXXX的尾巴還沒夾乾淨!是想要翻天!”
老太太似乎也有些不耐煩了:
“成吧成吧!你愛乾啥乾啥,我也懶得管你。氣死你自己得了!
就不能因為有人說了些新話,你就覺得全都不對。都這麼大年紀了,腦筋也該轉轉彎了……”
“你懂什麼!”老人粗暴地打斷,腳步聲停在電話機旁,發出哢噠的聲響,
“我要給禮部打電話!好好問問他們,是怎麼把關的?!怎麼能讓這樣包藏禍心的小說公開發表出來?!
還有,這個叫張東健的作者,究竟是什麼人?
給我查!查清楚!上次那篇《瓜子裡的春天》為什麼沒了下文?
必要的時候……
我倒是要親自問問,他到底是何居心?!背後又站著誰?!”
“隨你便!”老太太的聲音也帶上了火氣,似乎轉身離開了,“你打你的電話,我睡覺去了!吵得人腦仁疼!”
........
《京城早報》率先打響了頭炮,一篇措辭嚴厲的文章《評〈張居正〉一文中錯誤的思想傾向問題》,
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卻不是漣漪,而是巨浪。
緊接著,《文化報》等幾家頗有分量的報紙迅速跟上,或轉載,或發表自家評論員文章,
口徑出奇地一致,批評,上綱上線的批評。
其他一些報紙見狀,也或主動或被動地加入了這場聲勢漸起的“大合唱”。
一夜之間,仿佛四麵八方都響起了討伐的號角。
文學圈,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集中批評攪動起來。
《人民文學》總編辦公室裡的空氣,比窗外的數九寒天還要凝重幾分。
衛君怡老太太、秦朝陽、顏文景幾人圍坐著,麵前攤開著幾份登載了批評文章的報紙,臉色都嚴肅得能擰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