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裡’,王爺,今日或許要下雨。”
陸滄問身旁一個校尉:“還有多久到蒼水縣?”
那校尉是朱柯從軍中找到的本州人,熟知方向,“走快些,一個時辰就到了。”
下了雨,山路就泥濘難行,沿路的驛館也破敗不堪,難以歇腳,隻有去縣城外紮營造飯。陸滄令眾人打起精神,繼續上路。
天公不作美,未時剛過,兩三滴雨就從雲間墜下,眾人冒雨前行,急一陣緩一陣走了十裡,不料雨越下越大,荒野上起了陣白茫茫的霧,雷聲隆隆。
“王爺,前麵就是縣城了!”引路的校尉指著遠處的城牆喊道。
陸滄派人去叫門,守城的士兵正坐在門洞下打盹兒,迷迷糊糊地睜眼,霧裡竟出現一片黑壓壓的人馬,他還以為是流民軍來了,屁滾尿流地跑到門裡,腳前“嗖”地紮下一支箭。
陸滄收回弓,對朱柯道:“你去好好地同他說,我們穿城而過,尋個地方避雨,不驚擾百姓,另外叫縣官出來見我,我問問民情。”
這蒼水縣本是個人口五千戶的上縣,但近年因征兵和饑荒,戶口減半,加之又下了大雨,家家門窗緊閉,街巷了無生氣。
朱柯跑腿很快,等了不到半柱香,蒼水縣令就帶著一群灰頭土臉的小吏出來拜見,跪倒在地口稱千歲,那戰戰兢兢的模樣好似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陸滄照例問了幾句話,這地方偏遠,縣令不用去京城述職,如今堰州刺史死了,郡守又逃了,他治理得怎麼樣,全憑自己的良心。
縣令第一次見這麼大一尊佛,頭都磕得發暈,如履薄冰地回了話,又請他去縣衙:
“燕王殿下駕臨敝縣,某等本該為您接風洗塵,可敝縣窮困,實在沒有上得了台麵的歌舞宴席,怠慢了殿下和長官們,小人實在慚愧。”
“無妨,軍隊帶了口糧,不用你們開糧倉。”
話雖如此,縣令還是把陸滄和三個將軍請進衙門,在內堂設宴,讓自家夫人領著仆婦做飯燒菜,治了一桌八個菜,隻有雞蛋勉強算葷,又開了壇發酸的老酒。
陸滄覺得這舉孝廉舉上來的縣令甚是老實,可能是被二十年如一日的仕途給磨得無心上進了,跟他同席吃飯,一句想往上升的話都沒提,也未讓他在大柱國和皇帝麵前美言幾句。
縣令夫人為眾人斟酒,陸滄看她荊釵布裙,衣裳打著補丁,底下的小丫頭穿得更是破舊,不禁對縣令歎道:“大周官吏,生計竟如此窘迫,月俸可還領得?”
一提俸祿,縣令老淚縱橫:“我們這等小官,本該每隔半年從郡裡領祿米,前陣子打仗,郡裡派人來收糧,因百姓逃了一批,湊不上數,小人便拿自家的交,還支了下半年的俸祿。東遼郡的治所在邊境上,聽說赤狄打到城外一百裡,郡守就逃走了,城裡也亂得很,明年的俸祿要去哪兒領,小人還不知道呢!”
“邑侯勿憂,本王已上奏朝廷,派個賢能之士來治理東遼郡。”
“下官鬥膽一問,可有人選?”
“尚未。”
“您經過敝縣,是要回京嗎?”
“是去白河郡。”
縣令道:“那裡有亂軍,殺了刺史,綁了官吏,凶得很呐!王爺是要去剿滅這幫賊人?”
陸滄不欲多說,隻道:“三萬人不足為懼,聽說那流民帥頗有本事,本王想見見。”
縣令點頭喃喃:“那就是要招安……”
朱柯在一旁給他滿上酒,笑道:“邑侯能再飲否?我瞧著有些臉紅了。”
“失敬,失敬……”縣令連忙拱手。
酒足飯畢,雨仍未停,嘩啦啦地澆著瓦簷,天色更加昏暗。縣令再三請貴客留下住宿,陸滄婉拒了,得知士卒在城中廢棄的酒樓商鋪躲雨,便答應去客房稍作歇息,等雨小了再趕路。
其餘三個將軍在隔壁屋子小憩,他讓朱柯找出筆墨,坐在窗前點燈落筆,打降書的草稿,寫寫停停,用了半刻。屋外有人進來添茶,是縣令的兒子,七八歲的年紀,生得白白胖胖,大冷天穿一身厚厚的灰襖子,風一吹,布料往裡凹陷。
陸滄叫他過來,用匕首挑破襖子的袖口,輕飄飄的蘆花飛了出來。這孩子不敢說話,怯生生地站在桌旁,垂著眼皮,陸滄從荷包裡給了他一片銀葉子:
“讓你爹給你添件夾棉的襖子,這樣的衣裳,冬天穿不得。”
又在他肩上拍了拍:“可讀書識字了?”
男孩囁嚅道:“回王爺,草民還沒上學,隻認得幾個字,幫娘看賬本用。”
他說著,往紙上瞟了一眼,露出困惑的表情。
陸滄溫聲道:“你還小,自然看不懂,等長幾歲就懂了。去吧,不用再來侍候我。”
男孩應下,轉身離開。
客房年久失修,飄著一股黴味,朱柯支開點窗子,雨絲隨風斜飛進來,沾濕了木桌。他要關,陸滄也嫌屋裡氣味不好聞,叫他開了條縫,撿新的紙張寫勸降書,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寫完了,他在信的末尾蓋了個章,正要收起,鮮紅的印章上“啪”地落下一滴雨珠。
朱柯“嗐”了聲:“這雨怪煩人的,也不知何時能停。”
陸滄拎起信紙看了看,他的“燕王之寶”糊了一角,剩下三個字倒也能辨認,想要吹乾收起,朱柯卻是個操心的命,勸道:
“王爺,這信是您寫給流民帥的,既要招安,還是蓋個規整的印,以表誠意。”
“就你多嘴。”
陸滄將那紙揉成一團,放到燈上燒了,火焰撩過,白紙變得焦黑,冒出幾縷青煙。
朱柯還在絮絮叨叨:“小人以為,印比字還重要,字可以仿,印不好仿,像您的柱國印,天底下就找不出第二枚來。這封勸降書送出去,萬一被有心人在路上截了,刪詞改句照著抄,印鑒是假的也沒用,您說是不?”
陸滄打趣:“旁人不在,你就敢來教訓我了。”
朱柯跟他最久,知道他私底下性子最是隨和,嘿嘿一笑:“時康那小子要在我就不敢,把他教壞了,過幾年也來教訓王爺,惹您厭煩。”
他殷勤地鋪開第三張紙。陸滄提筆蘸墨,一氣嗬成地寫完,玉印落下去的那一瞬,冥冥之中突然有什麼東西從腦海中閃過,左手頓在了空中。
“……王爺?”朱柯不解。
陸滄回神,蓋下印,“寫好了,你收著,明日派個機靈的信使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