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踩水的響動在夜裡顯得異常大,朱柯聽到,卻分不出神去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士兵拖上岸,用匕首割斷捆住他手腳的麻繩,壓出他腹中的水。好在他動作快,這士兵並未嗆入多少河水,咳嗽著緩了過來,見了他,猶如見了活菩薩,撐著濕淋淋的身子坐起來,要給他磕頭。
朱柯按住他:“你怎麼被綁了?夫人怎麼駕車出了城?”
那士兵這時才想起大事,開門見山地稟報:
“我被……咳咳,被夫人的侍女迷暈了,咳……她們要去餘家村……咳咳……快去追……”
朱柯一聽她們要逃,頓時明白此事重大,肅然道:“兄弟,今日我救了你的命,你要是把我當恩人,就忘了今晚發生過什麼,否則我也不能救你第二次!”
新婚夫人棄城跑了,這等醜事,王爺定不會讓人傳出去。
士兵精疲力儘地點頭:“我都聽您的……咳咳……”
“你聽清她們要去餘家村?”
“沒錯……”
朱柯抬頭,小道上那隊騎兵逼近河灣,他有節奏地吹響竹哨,揮動頭盔。
“朱統領!你怎麼在這?可曾看見赤狄細作?”
那領頭的騎兵勒住轡頭,揚聲問。
“王爺讓你們追赤狄細作?”
“正是。”
朱柯輕歎,自己猜對了,王爺把這事瞞了過去,要保下郡主。
“我方才遇到她們了,車上有兩個侍女,約莫就是赤狄細作的內應,走南道要去餘家村,還有一人搶了我的馬。你們分我一匹馬,我帶這個兄弟回城。”
馬隊中有人道:“王爺讓我們沿西路追尋……”
朱柯苦笑:“你們追到搶馬的那個細作,比什麼都強,我那馬被蛇咬了,發狂跑不遠,往東北方去了,她應是覺得車重跑不快,才從車上下來。”
原來他那匹馬跟著飛光跑了個把時辰,已是強弩之末,陸滄走後他先是讓馬慢慢跑,再下地牽著它走。黑馬疲憊不堪,看到道旁的草低頭想吃,沒留意踩到條灌木叢裡的毒蛇,前腿被咬了一口。戰馬比一般的士卒還金貴,能救則救,朱柯當即剜下它一小塊皮肉,敷了止血藥,可也不知能否治好,他見離城門還有一大截路,便騎上馬,催促它往雲台城趕,等到城內再換一匹。但途中它發了狂,兜了個大圈子,在河邊喝了許多水才靜下來,折騰了好些時候。
被救起的士兵適時開口:“咳咳……她們原是去黃羊嶺,在車上改了主意,要去餘家村,等天亮就能到,我聽得真真切切!你們彆走這條路。”
朱柯也道:“我也聽見馬車往東轉了,即是如此,就快追吧。”
領頭的騎兵點了點頭,向後一人道:“你與我同乘,把馬給朱統領,咱們沿南道追!後麵五人,追那匹發狂的馬!”
“是!”
那五人得令,驅馬調轉方向,消失在黑夜中。
秋星時明時暗,曠野上霜白與黎黑交替,一騎孤影如箭矢掠過小丘,幾十丈外,騎兵窮追不舍。
“赤虜休走!”
“交出兵器,快快下馬投降!”
呼聲順風飄來,葉濯靈不敢回頭,死死攥住韁繩,手心火辣辣地疼。她被這匹瘋馬顛得暈頭轉向,差點吐出隔夜飯,眼花繚亂間看見金紅的烈焰直上雲霄,煙氣隨風蕩開,露出高聳的城牆。
……這是剛出家門又兜回來了!
她伏低身子,雙腿夾緊馬腹,在背囊裡胡亂摸索一陣,沒摸到巾子,指頭勾到一張麵具,扯出來往臉上一戴,勉強擋住嗆人的黑煙,可兩眼還是被熏得難受,隻能眯著視物。
“轉彎啊,求求你了,向右轉!我再也不抽你了!”
她絕望地拍著馬脖子,一個勁兒地用靴子踢它,湯圓也急了,從她懷裡露出腦袋,啊嗚一口咬在馬耳朵上。
黑馬痛嘶一聲,高高揚起前蹄,麵前突然“鏗”地紮下一支雕翎箭,震得沙土紛飛。葉濯靈抬眼,全身的血液瞬間凍成了冰,驚叫卡在喉嚨裡。
城上立著一人,手持長弓,那股凜冽透骨的寒氣即使隔著幾十步遠,也讓她毛骨悚然。
完了!
被陸滄逮住,真的會被剝皮抽筋拔指甲!
這個念頭閃過,葉濯靈的牙齒都打起了顫。黑馬因放箭受驚,前蹄落下時向右偏,原地轉了半圈,呼哧呼哧地朝反方向跑去。
她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見到從左右兩翼成群結隊奔來的士兵,隻剩下了賭徒的最後一口氣,抱緊湯圓低聲道:
“姐姐忘了給你燒紙,咱們要是一塊兒死了,你就用我的錢,要是能活,姐姐再也不罵你了!”
她甩著馬鞭,狠命連抽數下,把片刻前對馬許過的諾言忘得一乾二淨。湯圓似乎聽懂了,翻了個身,用爪子抱住她的胳膊,下巴擱在她肩上,直勾勾地望著城牆,咧開嘴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卻說城牆上的陸滄命校尉備馬,又與其他人叮囑了守城事宜,見葉濯靈乘坐的馬車已走遠、西南二路皆有人追,打算自己走回程的東路,不料遠處跑來一匹黑馬,轉瞬就接近了城牆。
火光大亮,以他的目力,依稀可見馬上之人熟悉的身形,他不作多想,反手就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箭,“嗖”地射出,正中馬前沙地。
“竟還敢回來!”
他詫異之餘怒不可遏,看到馬匹四處亂撞,差點跑到著火的樹林裡,便立刻懂了——大約是這狐狸精和丫鬟分頭逃竄,搶了一匹馬,誰知這馬狂性大發,不聽她使喚,誤打誤撞跑回了城門。
這叫什麼?自作孽不可活!
馬背上多出一條白影,鬼鬼祟祟探頭探腦,如同做賊一般,陸滄見了它,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前兒還在他懷裡撒嬌要吃食,要抱要摸頭,白疼它了!這姐妹倆加起來八百個心眼子,慣會騙人,都不是好鳥!
陸滄丟了長弓,怒喝:“都不許動刀,取二石的角弓來,本王射她下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