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信上說的是讓時康秘密趕往梁州的沃原倉,從那裡調四十萬石糧草運來堰州雲台城,做完此事,再回溱州開府庫,給州軍的家眷發軍餉,每戶二兩銀,務必發到手上,不許克扣,倉監和司庫等官吏見信物如見燕王本人。
時康皺起眉:“王爺為何突然征調糧草,還要提前犒賞軍戶?四十萬石糧草,再加上軍中剩的,這夠十幾萬人吃一個月了!我走之前他根本沒提這些呀?難道要打仗?”
華仲歎道:“恐怕真要打了,不然王爺也不會動沃原倉的糧食。你走的那天晚上,段將軍就和王爺翻臉了,兩個人在議事廳吵得不可開交,還砸了東西,我們在外頭都嚇破了膽。過了些時候,段將軍從屋裡出來,臉色很難看,叫我們兩個副將收拾東西預備明日回京,還寫了封信給大柱國,讓我出了城就千裡加急送去,要大柱國調兵去溱州。”
“調兵?!”時康懵然叫道,又想起隔牆有耳,竭力壓低嗓音,“王爺是大柱國的義子,從來對他恭敬有加,大柱國為什麼要調兵,這不是削藩嗎?”
華仲默然片刻,忽地“嗐”了一聲:“其實王爺從溱州出發平叛前,少將軍在家中就同大柱國說了他不少閒話。王爺到底是認的義子,少將軍才是親生的,他二人不睦已久,咱們也能看出來,是不?還有王爺中毒昏迷那會兒,少將軍怕他不從大柱國之命,拿著他的刀砍了韓王的腦袋,王爺醒來後雖不說,心裡卻在意得緊。”
時康點點頭,“這確實,少將軍做得太過了。”
“少將軍說,王爺和陛下親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堂兄弟,陛下召他入宮的時候越來越多。大柱國年歲上來,疑心就愈發重,上次陛下的千秋宴,王爺獻了一架老大的東海硨磲,誰也沒見過那麼大的,大柱國曾開玩笑問他要過那寶貝,結果他轉頭就送了陛下。”
時康知道自家王爺獻了個大硨磲作壽禮,額角冒汗,張著嘴沒說出話來。
“少將軍還說,隻要大柱國看到信,王爺這種胳膊肘朝外拐的白眼狼必定沒有好下場。他那意思,像是掌握了王爺和陛下密謀的證據。”
時康脫口道:“什麼密謀,你不要胡說啊!”
華仲訕訕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罪過,我也是猜的。我聽了慌得很,就溜去給王爺通風報信,王爺思索了很久,寫下這些,叫我出城後找個機會給你,並告知你暫時不要為郡主請封,事分輕重緩急。我雖是段氏的家臣,但王爺對我有救命之恩,要不是他,我早就被赤狄人一刀劈死在草原上了!我這輩子一事無成,又好賭,把家底輸光了,其他人都看不起我,隻有王爺從來沒奚落過我。我極是敬他,卻又端著段家的飯碗,思來想去,隻能先辦他交給我的差事,再依少將軍所言去京城。”
他把腰刀往腳下“鏗”地一扔:“時護衛,你要是在此殺了我,少將軍的信自然送不到了,我也絕無怨言,我這條命本就是王爺撿回來的。隻盼王爺照顧我老母妻兒,不要讓他們受苦!”
“慚愧,慚愧!”時康最聽不得彆人這麼說,熱血湧上心頭,“華將軍,從前看不起你的也有我一個,真是不該!你冒險來追我,是大丈夫所為,忠義難兩全,你去吧。我要是殺了你,王爺必會責怪我,他最敬英雄好漢,你的命歸老天爺管,不歸我們管。”
他又仔細地讀了一遍手書,久久未抬頭。
華仲按捺住焦急:“這還能有假不成?後頭柱國將軍的印章,可是比真金還真!”
時康對著光檢視那枚端端正正的紅印,“是真的,這印特殊,沒人仿得出來。但我還是覺得王爺太急了……”
身為四柱國將軍之一,陸滄有權越過倉部曹,調動大周各地糧倉府庫。但四十萬石不是個小數目,發給溱州軍的銀子也有十幾萬兩,這一調,就意味著有一場仗要打,到時候朝廷會怎麼看王爺?他打完了赤狄,就要打自己人,他跟大柱國針鋒相對,陛下是高興了,可要是有言官彈劾他效仿另一位柱國將軍虞曠造反,這也洗不脫啊!
“王爺看出段將軍心懷不軌,怎麼還放他回京?”
華仲耐著性子道:“征北軍多是大柱國舊部,這時候拘了少將軍,於王爺不利。再說王爺光明磊落,不以大欺小,要打也讓少將軍先回去再說,他哪是不念舊情的人?”
時康快被他給說迷糊了,覺得他句句都在理,可連起來就是離奇,握著紙張猶疑不定,突然“啊”了聲,指著墨跡道:“王爺還說有信物給我,信物呢?”
“哎呀,十萬火急的,我差點把這個忘了!”
華仲拍拍腦袋,從竹筒裡倒出一個金燦燦的小東西來,托在掌心:“你看,可是他腰上的?你雖是王爺的得力乾將,卻年紀太輕,他怕你僅憑信件和印章說不動倉監司庫,就把貼身之物給了你。那些人看到金龜,就會照做,許多人都知道王爺身上佩著這個。”
這信物正是陸滄腰帶上掛的金龜,雕刻逼真,漆色粲然,睜著一對橄欖綠的眼睛,通體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寧神香氣。
時康接過,把它搖了一搖,裡麵是空的,柱國印被取出來了。
筆跡、印章、信物都是他熟悉的,他徹底信了華仲的說辭,可對自己又產生了懷疑:
“這麼重要的事,王爺交給我做……”
這個滅自己威風的念頭生出,他甩甩頭,轉而想起臨行前王爺對他說過的話——
“軍中除了朱柯,難找出像你一般可靠的,所以放心把此事交給你。”
是了,王爺相信他的能力!
“軍中燕王府的人就那麼幾個,朱柯離不開王爺,你還騎著追羽,除了王爺的飛光,再沒有其他馬跑得比它更快了。你按我說的路走,五日內就能到沃原倉。”
“好,我一定不辱使命!”
華仲蹲下來,拾起腰刀在地上畫了幾條道,與時康說完,用腳踩平沙土:“時護衛,我該走了,從今以後你隻當沒見過我,我也當沒見過你!王爺要你切記,此事甚秘,隻能你獨自去辦。如果有陌生人來找你,攔著你不讓行事,或要你拿出金龜和手書,隻要他沒有王爺的另一件貼身信物,他說什麼你都彆信,恐是事情敗露,外人派來攪局的。”
“我記住了!”
華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時護衛,咱們就此彆過,我去京城了!”
說罷匆匆回到官道上,跨上馬背,一抖韁繩飛奔而去。
“時大人,華將軍找你說了什麼?來得這麼快,走得又這麼急。”與時康同行的校尉疑惑地問。
“我們這趟差得停了,我要替王爺去辦另一件事,涉及機密,不能說給你知曉。你發個誓,沒有見過華將軍,然後就回雲台城去。”
兩人說話的同時,太陽從山穀間沉了下去。
官道遠處,馬匹風馳電掣掠過界碑,拐了個彎,走上一條鋪滿枯枝落葉的小道,很快就消失在蒼茫暮色中。
華仲驅馬來到小溪邊,卸下惹眼的馬鎧,扔了刻有軍隊標誌的弓箭,給自己換上平民的衣裳,隻留了一把腰刀和一隻匕首。他用刀刮掉絡腮胡,擦亮火折子,對著溪水照了照,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
他往袖袋中一模,燦爛的紅光瞬間照亮了掌心,宛如剛剛落下的太陽又出現在這荒涼昏暗的林子裡——這價值連城的鴿血寶石,隻要能出手賣掉,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至於留在京城的家眷……
老母本就病入膏肓,妻子是可以再娶的,兒女是可以再生的,他有了錢,什麼事乾不成?
“郡主說到做到,甚是仗義。”他喃喃地感歎,“比段珪那狗雜種和燕王大方多了。幾兩銀子,夠用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