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柯在牆外等了大半炷香,才把陸滄等到:
“王爺,您今日怎麼起興了?”
陸滄同他說了寺中的發現,道:“有兩個赤狄人從河裡遊到這兒,剃了頭發,偷了經書和袈裟,裝成了和尚。”
“竟能如此!”朱柯感歎,“赤狄人信奉長生天,村民看到和尚,肯定都以為不是赤狄人。”
兩人牽著馬走到離寺廟不遠的那戶人家,還沒上前問,女人的大嗓門就從院子裡傳來:
“丟了三匹?你都乾了多少年的營生,叫三個丫頭片子給騙了?”
陸滄聽到“騙”字,對朱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閃身貼在槐樹後。
有個男人不耐煩道:“就當破財消災,破財消災……”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說起今日是如何被騙的。
原來那“孕婦”跌下馬後,他快馬加鞭追趕“大女兒”拿安胎藥,快跑到縣城了也沒見人影,路人也說沒看到那丫頭。他心覺不妙,往回走到岔路口,一個賣菜的小販告訴他有匹馬往西去了,跑得飛也似。他又折回與另外二人分彆之地,柿子樹下哪還有馬的影子?茶鋪老板說半個時辰前她們就朝反方向離去,這會兒應走了十來裡,定然趕不上了。
正是天誘其衷,陸滄聽到這裡,眼睛一亮,低聲叫朱柯:“快拿書來!”
朱柯隨身帶著時康的小冊子,因為王爺每晚都要苦讀。隻見陸滄翻開那本《江湖曆覽騙經》,指著某一頁,語氣有些激動:“這是第十八類‘婦人騙’,第四節,‘三婦騙脫三匹馬’!”
多讀雜書果真有用!
天色晚了,朱柯看不清字,但勤學好問:“裝孕婦是哪一類?”
陸滄記得自己沒讀過這種騙法,把冊子揣回去:“她自創的。”
租馬的老板還在抱怨:“這年頭騙子果真多,我說她肚子那麼小,原來是假孩子!嗬,那小娘們口舌當真厲害,一個勁兒地扯淡,還說她相公祖孫三代落地都小,一個五斤重,一個四斤八兩,她相公四斤六兩,婆婆怕養不活,起了個小名叫狗剩!”
陸滄額角青筋一跳,什麼玩意?
狗剩?!
敢情她那肚子可大可小,上一刻懷的是孿生子,下一刻就懷了個四斤多的狗崽子!
朱柯大氣也不敢出,默默看著他手中的樹枝“啪”地斷為兩截。
老板又罵了幾句臟話,婦人聽得疲了,安慰他:“消消氣吧,總比丟的三匹全是我們自家的強。俗話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看我從山上牽來的這兩匹如何?”
老板呆了:“又來兩匹?”
婦人得意:“我去砍柴,見這兩匹馬在林子裡吃草,光溜溜的一身,沒鞍沒繩,見了人卻親近,便讓它們馱著柴火下來,跟人說是咱家放養的馬。”
老板在氣頭上,這時才注意到馬廄裡多了兩匹棕馬,屁股上烙著字印。他百感交集地歎道:
“唉!我回家的路上就在想,是不是因為我牽走了彆人的馬,老天爺才罰我賠了一匹自己的!你倒好,又弄來兩匹人家的。現有家丁在山口抓賊,要是這四匹馬是他們家的,我不就成賊了嗎?這兒燙了印記的。”
婦人冷笑:“你前兒牽那兩匹回來時也沒見心虛,拿張布一蒙,就說是家裡從小養的了。”
陸滄略一想就明白過來,葉濯靈的馬車套著兩匹馬,那隊騎兵丟了兩匹馬,給赤狄人搶走了,加起來正好是四匹軍馬,為避免有人認出烙印,都放在山上,湊巧被這一家子順手牽羊。
更巧的是,葉濯靈和一個侍女騎著赤狄人搶來又放生的軍馬,跑去了東邊,隻要找到馬,就能尋到他們的蹤跡。大周連年打仗,民間養馬者甚少,到了鎮上縣裡,一問就能問出名堂來。
……那尊彌勒佛也太靈了。
他正感慨,忽聽朱柯遲疑道:“那女人聲音怪耳熟的。”
“既如此,咱們過去看看。”
陸滄從樹後走出,高聲喊住要進家門的老板:
“店家,你這兒可賣馬?”
“哎!來了來了!”
老板轉身,見是兩個衣著整齊的客人,一個氣宇不凡,一個溫文可親,腰上都佩著刀,看起來就是有錢的主兒。
他忙彎腰拱手道:“小店既租馬又賣馬,您二位裡邊坐。”
陸滄道:“不必,叫你家裡人點燈,我挑一挑馬。”
老板遂喊婦人點燈,婦人打著燈籠過來,朱柯打眼一瞧,“嘿”了聲,“大嫂,您從雲台城回家了呀!”
婦人也記得他:“啊,是這位兵爺!上次多謝您叫人給的一鬥米。這位是……”
陸滄和氣道:“我是軍中的校尉,將軍派我們喬裝探路,隊伍裡走失了兩匹馬,需買新的。”
他特意把“走失”二字咬得稍重,想看這家人能否主動把馬交還給他們。
婦人向他行了個禮,神色緊張,瞅著老板。
朱柯拉著陸滄到一旁,附耳道:“您與郡主成婚的次日,不是巡城嘛,當時這女人想用首飾換路費,出城投奔她兄弟。段將軍給她錢,她想要粟米,就被踹了一腳,您讓我給她發點糧食。”
陸滄想起來了:“就是把她女兒的遺物賣了一鬥米的那個,我還以為是什麼人。”
婦人和老板商量幾句,苦著臉過來:“兵爺,不瞞您說,我在山上看到兩匹無主的馬,就牽回來了,您看看是不是它們?我不識字,隻知道馬屁股上烙了記號,還當是大戶人家丟的,不然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動軍隊的馬呀。”
朱柯進馬廄裝模作樣地看了幾眼,驚喜:“哎喲,巧了這不是,就是我們丟的,原來它倆跑到山上去了!多謝啊,你們生意興隆。”
老板鬆了口氣,卻又不想放過賺錢的機會,期盼地道:“兵爺,你們還買馬不?我家的馬是吃精料的,十裡八鄉找不出更好的了。”
陸滄指了一匹棗紅馬:“多少錢?”
“五十兩,您是軍中的行家,我坑不了您。”
這個價在陸滄看來還算公道,他點頭:“你把它牽來,我仔細看看。”
老板解開繩子牽馬過來,陸滄看畢,解下荷包掏錢。五十兩的銀子折五兩金子,金子重,沉在荷包最底下,他一件件地把銀的玉的拿出來,那婦人突然驚叫出聲:
“這不是我家的玉佩和簪子嗎?怎麼在您這兒?”
朱柯笑道:“大嫂,你看岔了,你女兒的玉佩簪子不是拿去換了米?”
那一瞬,一股熟悉的不詳預感襲上心頭,陸滄僵住了。
玉佩……簪子……
嫁衣是六十歲瞎婆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