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是來尋冤家的。”陸滄冷冷道。
說話的同時,一抹黑影直衝那人麵門撲來,他來不及閃躲,驚恐地看著那東西越飛越近,險險地擦過臉頰,“篤”的一聲擊中椅背。他連人帶椅一塊兒翻倒在地,老腰摔得生疼,腿抖如篩糠。
“是銀子……”
“有十兩吧……”
周圍的賭徒竊竊私語,那人猛地來了個鯉魚打挺,一屁股坐在那錠飛來的元寶上,瞬間氣焰全無,賠笑著拱手:“老爺,您要找誰,隻管問我,我是這裡的二東家。我們玩兒的時候門都緊緊閉著,就是怕有人賴賬逃跑,連出恭都在那邊簾子後頭。”
陸滄仿若未聞,在大堂內掃視一圈,沒有,左右看了一看,也沒見著半條狐狸尾巴,便示意朱柯去查看堂屋西麵,自己去了東邊。這屋子是五個通間,由花罩簾布隔開,他掀了第一張簾子,麵前是個打牌的地方,擺著春台繡墩,漱盂果盤,眾人被他身上懾人的氣勢逼得從凳上站了起來,就似那桌上的骨牌,一個推一個往角落裡傾。
……還是沒有。
他徑直往前走去,用鞭子挑開第二片布簾,就在那一刹,前方有人叫道:“不好了,他要賴賬!彆讓他跑了——哎喲,疼死我了!”
陸滄抓起桌上的果盤,抖腕一擲,瓷盤如流星劃過空中,“咚”地一下,敲中窗下那人還沒跨出去的半條腿。
地上倒著一個財主模樣的人,以為打手來了,用折扇指著窗外:“就是他!他賭到一半就溜,還踹了我一腳!我呸,什麼還不起,你小子不是還有顆紅寶石嗎?拿出來啊!”
……紅寶石?
這三字入耳,陸滄隻覺天旋地轉,血脈倒湧。
鴿血寶石?她敢拿他送的鴿血寶石當賭資?
那不是放到她爹的墓裡陪葬了嗎?!
窗下那半條腿抖了一抖,倏地撇了出去。陸滄怒火中燒,拔刀而起,衝到窗邊手一撐翻出屋子,揮出一刀,貼著那人的頭皮“鏗”地插入草地,再屈膝壓住兩條腿,右臂死死地勒住脖頸。這一連串動作經過無數次演練,完成在彈指之間,等他意識到對方是個男人時已經遲了,他抬起這人的頭,心中巨震——
這哪是他的冤家狐狸精,分明是他軍中的老熟人,華仲!
陸滄莫名鬆了口氣,又難以置信地問:“你怎會在此?”
華仲也驚得魂飛魄散,數日前他與時康分彆後刮了胡子、扔了鎧甲一路潛逃,經過七柳鎮想換匹民間的馬,結果看到客棧邊有個賭坊,賭癮就犯了,在這賭了一夜,手氣極佳。方才他聽見有人鬨事,擔心是段珪派來找他問罪的,不管不顧地奪窗而出,死也想不到會是陸滄親自來抓他。
他顫了顫嘴唇,臉被勒得青紫,雙手在空中胡亂擺動,一副快窒息的模樣。陸滄放開他,點了他的穴道,和屋裡幾人道了聲“叨擾”,從外麵關上窗,把他拖到僻靜的角落。
“王爺,我……”華仲伏在地上,拚命想著理由,汗如雨下,“我,我……”
他一肚子的花言巧語都在陸滄失望而嚴厲的眼神下偃旗息鼓。他出現在離軍隊數百裡之外的賭坊,被抓了現行,最輕也是個流放的罪,再加上背叛主帥假傳消息,長出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陸滄俯視著這張剃了胡須的麵孔,不多言語,扯下他肩上的包袱,抖開一看,除了衣物、傷藥、軍中的乾糧,另有個荷包,裡麵放著枚金錁子,還有一顆燦若驕陽、紅如石榴的寶石,在青天白日下熠熠生輝。
他踏著華仲的背,把腰刀從土裡拔出來,架在華仲的後頸上,語氣森冷至極:“這寶石是從哪來的?”
“是,是夫人給的……”
刀刃嵌入脖子一分,鮮紅的血流了出來。
“想好再說。”
“是夫人給我的!千真萬確不是我偷的,王爺饒命啊!”華仲殺豬似的叫起來。
“你在這見過她?”
“沒見過,是她在王府裡給我的!我走了之後,再沒見過她了!”
陸滄閉了閉眼,把沾血的刀在他衣角擦了擦,收回鞘中,又封了華仲的啞穴。他在秋風裡站了片刻,氣海翻湧不休,隻得運功壓下,雙腿沉甸甸的,比打完一場仗還累。
此時朱柯從屋門那兒趕了過來,看到改頭換麵的華仲,也結結實實吃了一驚,又瞅見王爺手上捏著一顆鴿血寶石,立刻明白事兒不止雞飛狗跳那麼大了。
王爺給郡主的貴禮,到了下屬手上。
這還了得!
不是他二人私相授受,就是郡主使喚華仲做了見不得光的事,拿這個作謝禮。
郡主又不瞎,吃過好的,還能去吃泔水?與其相信她和華仲私相授受,還不如相信她勾引段珪,畢竟人家雖然是個草包,長得也沒王爺那麼帶勁兒,但端正是端正,有錢是有錢。
什麼大事,是值得用這枚稀世之寶當報酬的?
他越想越怕,對陸滄道:“王爺,咱們不如先回豐穀縣,在軍營裡審他,再給段將軍去信問問。”
陸滄踢開華仲:“你將他捆了,找個無人之處拷問。我在附近搜一搜,隻要郡主沒過河,我就有把握捉到她。”
兩人挾著華仲走出院子,跨出門檻,看大門的老漢見怪不怪,仍吧嗒著旱煙,拴馬樁旁的幾個賭鬼幸災樂禍地瞟著華仲,如一幫陰溝裡的老鼠在五十步笑百步:
“你不是連著贏嗎,原來債還沒還清!”
“嘿嘿,任你家財萬貫春風得意,這回賠掉褲子咯……”
這話本是譏諷華仲,但他麵無人色,兩眼發直,已沒了活命的指望,怎會把這些放在心上?
反倒是陸滄,聽到那“春風得意、賠掉褲子”之語,立時勃然大怒,內心更是羞憤難當,狠狠一鞭甩在賭鬼身下的青磚上,磚石劈劈啪啪裂開一條縫,足有兩尺長。
賭鬼們都嚇得怔住了,不明白這衣冠楚楚、氣度不凡的債主為何突然出手,歪歪倒倒地爬起來,衝他磕頭如搗蒜。
陸滄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縱身上馬,揚鞭朝東麵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