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太守點了點頭,歎道:“韓王爺當年與我同在軍中,他曾經從赤狄人的刀下救過我一命。適才門房通報有人從韓王府來,我猜是府裡出了事,便讓你進來了。入夏後我舊傷複發,才病愈,有好一段時日不曾理會外事,沒想到……唉,可惜呀,可惜!”
銀蓮從搭包裡掏出兩封信和平安扣,膝行至榻邊,雙手奉上。
徐太守接過,先看了看那枚刻著梅花祥雲的白玉平安扣,遞給一個侍妾收著,而後喝了口茶,並不展開信紙,抬眼問:
“郡主眼下在雲台城嗎?”
銀蓮悚然一驚,按葉濯靈教的話答複:“妾身是八月廿八逃出來的,郡主應在府中。”
徐太守拈著胡須道:“這樣麼,她還說了什麼話?”
銀蓮想著言多必失,便道:“郡主傷心欲絕,成天以淚洗麵,要說的都在信裡了,她請您看完就燒掉。”
徐太守笑了笑,先打開大柱國的信,細細看了一遍,再讀葉濯靈的信,眉梢微微挑起。
這上麵說的是燕王逼良為妾,其勢如日中天,意圖造反,讓親信去沃原倉調四十萬石糧食;信上還建議太守收編白河郡的三萬流民軍,然後讓他的兒子以結親之名去接管雲台城。
大柱國殺了韓王和世子,留下了一個未出閣的郡主,沒有褫奪她的封號,按大周的慣例,誰娶了郡主,誰就可以在州郡官署裡擔任要職。
韓王世世代代鎮守邊疆,葉萬山的這個女兒,承襲了她堂姑的封地襄平郡,她和父親一起住在東遼郡,如今父親亡故,隻剩她一人祭祀祖宗,所以依然要留在東遼郡的雲台城。在東遼郡守、堰州刺史、藩王及世子都沒了的情況下,郡主儀賓有權代藩王統領封地事務。
徐太守看畢,放下信紙,讓侍妾給了銀蓮一袋銀子。
“趙姑娘,雲台城被燕王所圍,你如今要去何處?我叫人送你。”
銀蓮急著問:“郡主求太守的事,太守能否答應?”
“這個嘛,我需要和幕僚商議。”
銀蓮覺得這徐太守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和氣,初見麵指一指凳子讓她坐,是全了虛禮,可他收了郡主的平安扣和信,直到看完都沒叫自己從地上起來,未免太冷漠了。彆說自己的身份是郡主的義妹,就算是個下人,也該站著回話,而且他也沒有把信燒掉,一句準話也不說就要送客,這讓她不得不多留個心眼。
“太守要如何處置,妾身不敢插手,但郡主臨行前對妾身說這件事十分重要,讓妾身一定得了您的話兒再走。”
“你得了我的答複,要回雲台城嗎?”
銀蓮咬咬牙,道:“信中所提,妾身略知一二。若是徐公子去雲台城,請把妾身也帶回去,妾身要陪著郡主。若是徐公子不去,妾身就回玉川縣投奔伯父。”
她伯父死後埋在玉川縣,家裡已經沒人了,這樣說隻是不想讓太守知道她外祖家住在哪兒,也要讓太守相信郡主就在城內。郡主為了她和采蓴不惜性命引開追兵,她也願意為了郡主以身犯險。
徐太守依然和顏悅色地道:“那趙姑娘就在寒舍休息幾天吧,你從堰州送信過來不容易,我派人將謝禮送到你房裡。”
“多謝太守!事關重大,這信……”
“哦,趙姑娘無需多慮,我考慮清楚後,會把它燒掉。”
兩個侍妾領著銀蓮出了書房,前腳剛出去,後門就進來一個青年,正是帶銀蓮過來的那人。
原來書房外的遊廊貫通院落,他繞了半圈,又回來了,在窗下聽了許久。
徐太守橫了他一眼,“季鶴,你怎麼穿這身衣服?怪不得人家把你認作小廝。”
“爹,我陪母親去廟裡上香了,穿這個不惹眼,您說巧不巧,剛回府就碰上管事通報,說韓王府來了人。咱們兩家從不來往,韓王爺被朝廷砍了,王府來人或許是要求您辦事,為了防止下人說閒話,我就順道引她過來了。”
“那你怎麼沒告訴她你的身份?”
“我要是擺明身份,肯定會嚇到這個姑娘,她自稱是郡主的義妹,依我看……”徐季鶴搖了搖頭。
徐太守的眼裡流出欣慰之色:“怎麼說?”
“依我看,她就是一個韓王府的婢女,郡主的義妹怎麼說也得是個大家閨秀,哪有這個本事,能獨自一人平平安安地走上幾百裡,連頭也不梳、臉也不洗就去見貴人?”
“正是如此,她自抬身價,就是怕咱們把她趕出去。我特意讓她跪了這麼久,她如果是個小姐,心中定有怨言,麵上表露出幾分,可她恭恭敬敬的,顯然伺候人慣了。既然她不老實,我也沒必要對她說實話。”
徐季鶴回想起那姑娘略帶局促的神情,不由道:“爹,她不認識咱們,有防心是正常的,兒子以為這趙姑娘還挺有膽量,是個忠義之人。”
徐太守睨了他一眼,把郡主的信攤在茶幾上:
“論起膽色,葉萬山居然養出個這麼大膽的丫頭!為了報仇,要借我之力對燕王下死手。隻可惜,你爹我吃過的鹽比她吃過的飯還多,她想把我當猴耍,哼,還嫩了點。”
徐季鶴拿起信看的同時,徐太守啜著茶,緩緩道:“此事甚是蹊蹺,我聽說燕王與郡主是朝廷賜婚,告示都貼到城門上了,到郡主嘴裡又成了強逼,她與燕王之間,一定有一個人在說謊……大柱國的信裡沒有提到賜婚,她給我看這個,是想讓我認為燕王在欺上瞞下。而且你二哥密信來報,燕王果真派人去沃原倉調了四十萬石糧草,剛調了糧,郡主的人就到了咱們家,求我參燕王一本,這也太快了。”
他的二兒子徐仲騏是沃原縣令,此地有堰河北岸最大的糧倉,三兒子徐叔鸞因去年毆打了朝廷的稅官,被安排在沃原倉做個小吏避風頭。
前日他接到飛鴿傳書,燕王府的護衛時康趕到沃原倉,手持燕王加蓋了柱國印的親筆書信,還有一枚當作信物的金龜,燕王在信中寫道,見此物如見他本人,勒令倉監放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