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似電光隱入鞘中,他佇立於潭邊,月光將烏黑的鬢角洗得泛白。葉濯靈略有恍惚,仿佛在這個寂靜的冬夜裡,數十載的光陰如漠漠飛花在風中飄然而逝,清風明月故相識,天地依舊,人已蒼老。
“站在那兒不冷嗎?”
陸滄方才已聽到她的腳步聲,轉身攜劍朝她走來。她甩了甩腦袋,眼前還是那張熟悉的麵孔,處處都透著冷峻,焦急的神色卻與這冰雕玉砌的五官不甚相符。
“怎麼沒換鞋就出來了?”陸滄單膝跪下,去摸她光溜溜的腳背,眉毛擰起,“屋裡熱,外頭涼,你這樣指定要著風。”
“阿嚏!”
葉濯靈被他熱乎乎的手一摸,立刻打了個噴嚏,埋怨道:“你們這兒比北方秋天還暖和,我根本不覺得冷……烏鴉嘴少說話,你一問我就開始冷了。”
“好些了嗎?”陸滄問。
她的腳被他寬大的手捂著,暖意陣陣上湧,舒服得眉頭都展開了。
“寒從腳底生,不能仗著自己年輕,就這麼糟蹋身子。”
她不服氣:“我好歹披了件厚袍子,你穿得跟過夏天似的,領子開那麼大,胸都露出來了,哪個良家男人像你一樣,大半夜不睡覺穿著裡衣跑出來晃蕩。”
陸滄失笑:“夫人這話倒像是來捉奸的,你怕我跟人跑了?”
他打橫將她抱起,從梅林中走過。
葉濯靈抱住他的脖子,嗓音低下來,溫熱的氣流觸在他的下巴上:“我半夜做夢醒了,看你不在,疑心你要去上吊。死了倒好,省得我費工夫紮小人了。”
陸滄歎了口氣,對上她剔透的眸子,那雙淺茶色的眼珠滴溜溜轉,閃過一縷遮掩的心虛。
他隻裝看不見:“我也做夢醒了,心中不暢快,於是便出來練劍。當年義父就是在此認我為義子,教了我這套劍法,贈了我那隻匕首。”
葉濯靈咕噥:“知道了。飯桌上我看你和你娘都不提這茬,我也不敢說,你回屋還不提,我都以為你傻了。”
段元叡的死,對她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她就是快活不起來。或許是因為段珪還活著,又或許是因為她深知失去父親的那種深重的痛苦。
陸滄道:“母親不提,是怕你覺得剛進門就觸了黴頭,我不提,是覺得沒必要把這事兒往大了說。人生短短幾十年,能做成一兩件大事,就死而無憾了,義父這輩子功成名就,我想他也是知足的。他出身行伍,於生死上最是豁達,我先前勸他少吃丹藥,他倒說寧願舒舒服服地活最後三五年,也不願在病床上苟延殘喘。與他相識這些年,我自問該儘的孝都儘了,沒有對不起他的地方,他走了,我為他傷心一晚便夠了,再多,他反要怪我為人不利落。”
葉濯靈想問他,若是李太妃走了,他也能這麼平靜嗎?但這話可謂大逆不道,萬萬不能說出口。
陸滄又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太無情了?”
“有點。”她如實道。
他單手托住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生死雖大,見多了也就成了小事。我們這些當兵的,上戰場學到的頭一件事,就是把生死置之度外,如果貪生怕死,就不敢為將帥拚命。大家都是肉體凡胎,作戰時刀劍無眼,一靠武藝,二靠運氣,三靠意誌,也許早上還和同袍聚在一起喝酒吹牛,晚上就成了孤魂野鬼。這樣的事,隻要打仗,每一天都在發生。”
葉濯靈的表情頓時變得悲哀,嘴角也耷拉下來。
陸滄明白她想到了父親,抱著她跨進屋門:
“死者不能複生,好好活著,你爹會高興的。”
這一次他勸她,她並沒有感到抵觸。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流淌在枕上,她驀然想起他在月下舞劍時念的詩,一瞬間豁然開朗,靈台清明——
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
佛家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人生何其短暫,宇宙何其廣大,在亙古不變的月亮看來,凡人並不比一滴草葉上的露珠更龐大。
陸滄坐在床沿,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想到什麼了?又眼冒綠光。”
葉濯靈呲溜鑽進被窩,在被子裡翹著二郎腿抖啊抖,聲音明朗又輕快:“你說帶我去海邊玩兒,不要忘了。”
“怎麼突然說這個?”陸滄跟不上她的思路。
“你帶我去海邊,我就開心,我一開心我爹就高興了。”她撐著側臉,歪著頭看他,“你是不是也想出去玩兒?”
她不給他回答的機會,湊近他的臉,煞有介事地點頭道:“我看出來了,你就是想去,所以才在太妃麵前提。睡覺起來你就定個日子吧,好不好?”
明明是她想去……
陸滄被她纏磨得沒辦法,卻忽地想起一事,笑道:“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同母親說。”
“什麼問題?”
“你見到母親,為何要抓著我的手?難道是我殺了你家什麼人,你怕我逃走?”
“我……”葉濯靈語塞,把被子拉到頭頂蒙住腦袋。
陸滄不依不撓,隔著被子敲她:“你不說,我就不帶你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被子裡才傳出甕聲甕氣的三個字:“我緊張。”
“抓著我就不緊張了?”
……其實是握著他的手,能安心點。
她露出一雙眨巴的眼,用被子緊緊地壓住嘴,望著他不說話,是默認的意思。
陸滄看得明白,有些得意:“好,我挑個日子帶你出去。”
葉濯靈歡呼一聲,抱著軟綿綿的蠶絲被滾來滾去:“我還要吃海裡的小兔子,蒸著吃甜甜的。”
“什麼海裡的兔子?”陸滄不解。
“就是咱們晚上吃的那個長長的貝殼呀,有兩個兔耳朵的。”她豎起兩根食指在頭上比劃。
陸滄噗哧笑了出來,躺在她身邊,雙手墊著後腦勺:“那是蟶子,又叫大馬刀!真有你的……”
彎彎的月兒移過了東窗,房裡人語絮絮,良久歸於沉寂。風卷著梅花拂過窗欞,送來淡淡幽香,沁入一枕清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