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滄在家排行老三,卻是府裡唯一的小輩。李太妃年輕時懷了幾胎,都沒保住,當時的老太妃便張羅著給南康郡王納妾,直到兒子去世那年才有三個妾室懷孕,生下來的孩子隻活了陸滄一個。
府裡的主子雖然少,廚房自有不浪費又不失體麵的方法。燕王府吃飯不是擺一桌子山珍海味,而是給每個人準備小份菜肴,一道道端上來,極儘刀工火工,要多精致有多精致。李太妃獨有一份,兩個晚輩是相同的兩份,侍女報的菜名天花亂墜,葉濯靈不認識食材,又不好意思開口問,心裡好奇得要命。
頭盤是用翠玉碟裝的三種涼菜,滑滑脆脆的,幾口就沒了,不知是葷是素。她喝了一盅濃稠到黏嘴巴的湯,又吃了軟軟糯糯沒有刺的魚,再吸溜下去一灘豆腐腦般金燦燦的東西,肚子裝了半飽,終於見著了一碟形貌完整的海物——它盛在一個六寸長的條形貝殼裡,生著兩隻細長的兔耳朵,色如白玉,肥肥嫩嫩,貝殼下墊著索粉和蒜蓉,鮮香撲鼻。
……海裡的東西長得好奇怪。
葉濯靈用筷子尖戳了戳它的長耳朵,三兩口嚼吧嚼吧咽下去,滋味妙不可言。整頓飯下來她數了數,帶上酒糟湯圓一共是十五道菜,吃得她肚皮發撐。
下人們收了殘羹剩飯,李太妃和氣地問:“菜合胃口嗎?許多北方人吃不慣我們這裡的魚蝦。”
葉濯靈一個勁兒地誇讚:“吃得慣,廚子的手藝太好了。京城也沒有這樣的鮮貨呢,您真有口福,天天都能吃到。”
李太妃對她的態度比之前在主屋裡親切一些,笑道:“也不是每日都有,今天過小年,你又是頭一次進家門,所以廚子費了心思。我們這兒離海邊有一百裡,有的魚撈上來活不了,得裝在冰罐子裡快馬加鞭運來;撈上來能活的,就放在船上餓養幾日。”
葉濯靈咋舌,她聽說過這種運法。二十幾年前,宮裡的段貴妃想吃江南的鮮魚,世宗皇帝就派人晝夜不休地騎馬運貨、奔波數千裡,很是勞民傷財,以致於民間百姓編了歌謠,諷刺段貴妃是褒姒妲己一般的人物。
陸滄瞧出她的不安,從容道:“王府向漁民訂上幾批貨,能讓他們過個好年。這些東西沒油水,吃了不抵餓,當地人捕上來都拿去換米,也就是城裡人圖個新鮮,花高價運來,幾十文一筐的魚,倒要拿香蕈火腿來配它。你要是願意,開春我帶你去海邊住幾日,在船上現釣現吃,一文錢都不花。”
“海邊?”葉濯靈心動了,想象著大海波濤洶湧、浪花裡冒出許多長著兔耳朵的小貝殼的壯觀景象,饞得咽了口唾沫,“你們這兒什麼時候開春啊?”
“溱州冬天不下雪,二月初就能插秧了,快得很。”陸滄看了眼含笑的母親,“夫人按時上課,乖乖地寫課業,我就替你向母親告個假。”
葉濯靈不服氣:“我頭懸梁錐刺股地上課,早上牛角掛書,晚上鑿壁借光,學得好母親自然會獎勵我出去玩兒,對不對?”
她轉過臉,雙手合握在胸前,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純真又期待地望著李太妃,晶瑩閃動的水光幾乎要溢出來。
李太妃隻是抿嘴笑,卻不言語。
陸滄最受不了葉濯靈露出這種表情,好像彆人不答應她就是犯罪了,把她的臉扳過去:“省省吧,母親不吃你這套。當著下人的麵就這樣,哪還有個王妃的樣子。”又順手撩了一把她額前攢動的小絨毛。
“三郎,你這小媳婦是個妙人兒。”李太妃評價。
回到第四進院子的主屋,已是二更天。
李太妃是在家修行的居士,住在西跨院的竹林裡,因此王府的內宅冷冷清清,東西廂房隻有幾個守夜的下人。
夫妻倆都喝了幾杯陳年烈酒,沐浴洗漱過就躺上了床。葉濯靈見陸滄倒頭便睡,本想問一問段元叡的死,又嫌自己多管閒事,閉目扒拉兩下被窩,安安穩穩地沉入夢鄉。
沒過多久,她就在一片燭光中看見了爹爹的臉,驚喜地跑上前,可她跑一步,爹爹就往後退一步,怎麼也靠近不了。她激動地告訴爹爹,大柱國已經死了,哥哥也還活著,她在京城找到了他,可迫於形勢要和他分開一陣子。
爹爹無奈地笑,一句話也沒說,招手讓她過來,指向身側的城牆。
這場景似曾相識,她趴著城牆往下看,濃霧散開,廣袤的大地上是枯黃的秋草,士兵們互相廝殺,血流成河,有人在用赤狄話大叫,有人在用熟悉的家鄉話呻吟。肩頭搭上一隻寬厚的手,她的眼淚刹那間流了下來,想撲進爹爹懷裡,可他魁梧的身影在轉身時像泡沫一樣消失了。
耳邊還回蕩著他低沉的聲音:“閨女,爹要走了……爹等不到你大婚了……”
“爹,我已經嫁過兩回了!你先等等,殺你的是段珪,我之前咒錯人了,你記得跟閻王說一聲,要折壽就折段珪的,彆管陸滄了,我明日就去城隍廟給判官送炭敬……”她在城牆上急得大喊。
城牆坍塌下去,黑暗如潮水襲來,她在空中疾速墜落,看到鮮紅的血點、冷冽的刀光,如雨的箭矢,嚇得連滾帶爬避開淩亂的馬蹄。一把鋼刀“鏗”地插在她麵前,她顫巍巍地抬頭,卻是渾身浴血的陸滄,他左手拎著九條狐狸尾巴,右手指著她,冷聲喝問:
“聽說你日日都咒我死?快把尾巴交出來!”
她趴在地上淒淒慘慘地哭,滿臉沙土:“我沒有尾巴,都在你手裡了……啊!”
說時遲那時快,“噗”地一下,陸滄的胸口冒出一截雪亮的刀尖,整個人宛如碎裂的瓷瓶,炸成了無數片。他身後站著個黑漆漆的影子,戴著鬥笠,葉濯靈看不清他的臉,隻感覺到他陰狠森然的目光,那是——濃烈的嫉恨。
是段珪!
她猛然爆發出一股力氣,拔起地上的鳳嘴刀,雙手扛著朝他奔去:“還我爹命來!”
不料有誰在背後推了她一把,她一個趔趄栽進地洞裡,下落的失重感讓她小腿一抽,眼一睜,滿頭冷汗地醒了過來。
羅帳內漆黑,不透一絲光。
葉濯靈伸手摸向枕邊,是空的,陸滄不見了。
她坐起身子,捶著脹痛的太陽穴,拉開帳簾下地找水喝。月色在地上拖出一條光斑,堪堪能看清桌椅,她不想驚醒耳房的侍女,摸到桌旁灌下一杯溫涼的茶,長長地舒了口氣。
牆角傳來淺淺的呼吸。
葉濯靈在籠子旁蹲下,捋著湯圓露出來的尾巴,喃喃道:“我剛才夢見爹爹,他要投胎去了,也不知能不能托生個富貴人家。他要是生在溱州就好了,這裡不打仗,離邊疆也很遠。”
湯圓睜開惺忪睡眼,蹭了蹭她的手指。
“那隻狼去哪兒了?”
湯圓朝窗外撇頭,打了個哈欠,繼續和周公下棋了。
葉濯靈把木窗支開一條縫,冷風霎時迎麵撲來,吹得她眯起眼,忙扯了件袍子披上。不遠處響起颯颯的呼嘯,她側耳聽去,像狂風卷過樹枝,又像鐮刀收割著麥稈,隱約有人聲夾雜其中。
她悄悄地披衣出門,庭前月華如水,將一層浩蕩清輝鋪在木屐下,她踏著那條銀色的小徑走到後院,隻見一方寒潭明澈如鏡,照出一抹起落的鶴影,池畔梅林飛花如雪,香波翻湧,宛若畫中不染塵垢的琉璃世界。
再走幾步,那抹翩飛的影子逐漸清晰,原來是一人一劍肆意揮灑,素衣淩風,劍影映月,片片白梅縈繞周身,幽冷清絕。
“……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
直抒胸臆的吟誦回蕩在梅林中,伴隨一招一式,將繽紛花瓣激得回旋飄舞,潑潑灑灑地跌入水麵,撞碎一池金波。
葉濯靈倚著一株梅樹,攏緊袍子,不知不覺看入了神。
“孔聖臨長川,惜逝忽若浮。去者餘不及,來者吾不留……”
花瓣在池麵層層堆疊,如皚皚白雪,淩厲劍氣挑著水珠,在雪上筆走龍蛇,辟出一個“奠”字。
“願登太華山,上與鬆子遊。漁父知世患,乘流泛輕舟。”她輕聲念出後四句,微微眯起眼。
大柱國喜讀阮籍的詩,陸滄一劍一詠,以此憑吊,正是: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夜中輾轉不能寐,憂思徘徊獨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