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塋依舊開裂,九釘依然鏽蝕,危機遠未解除。
但那股欲要玉石俱焚、帶著對整個後世絕望的悲憤意誌,暫時平息了。
秦嶽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看向那座青黑墳塋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複雜的敬意。
“他……認可了。”秦嶽聲音有些沙啞,“至少,他願意暫時停下自我毀滅的步伐,給我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範劍在隊員的攙扶下勉強站直,抹去嘴角再次溢出的血絲,望著手中仿佛失去所有靈性的黑色扁盒,心中五味雜陳。這件祖父留下的神秘之物,似乎為了這次“橋梁”與“引導”,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立刻將最新數據和情況加密傳回總部!”秦嶽恢複指揮官的角色,語速加快,“請求最高級彆支援,尤其是精通古代複合封印修複、地脈梳理、以及高強度能量抑製的專家團隊和設備!同時,繼續嚴密監控此地能量變化,任何細微波動都要記錄分析!”
“是!”
秦嶽又看向虛弱但眼神清亮的範劍,拍了拍他的肩膀:“乾得好,範劍同誌。你和你家傳的盒子,立了大功。現在,我們爭取到了一點寶貴的時間。但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範劍點點頭,看向洞穴入口方向,那裡已透出微弱的晨光。
地底的凶螭仍在咆哮,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得意”。而那座墳塋,在晨曦難以照入的幽暗洞穴深處,沉默著,仿佛一位閉目養神、拭目以待的古老裁判。
貪欲的罪證已被“裁決”,但貪婪打開的潘多拉魔盒,才剛剛露出它猙獰的一角。接下來要麵對的,是魔盒中真正可怕的存在,以及如何將這打開的縫隙,重新牢牢焊死。
仿製滌念缽的光芒徹底熄滅,洞穴內陷入一種緊繃後的死寂。儀器嗡鳴低啞,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曲線雖然脫離了最危險的紅間,但依舊在黃色與橙色的警戒區域徘徊,如同重傷者勉強穩定的微弱脈搏。
秦嶽剛剛下達完一連串指令,加密信號已通過特殊頻段發往總部。他眉頭並未舒展,手指再次無意識敲擊著戰術平板。暫時的“認可”隻是喘息之機,那位先賢殘念的平息更像是一種冷眼旁觀的等待——等待他們證明自己有能力真正解決問題,而非又一次徒勞或帶來更大災禍的嘗試。
“總部回複!”通訊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最高優先級響應!‘那位’……已經親自出發!”
“‘那位’?”範劍勉強支撐著身體,聽到這不同尋常的稱呼,以及秦嶽和周圍隊員臉上驟然浮現的、混合著敬畏與絕對信任的神色,心頭不由一震。
“是的。”秦嶽深吸一口氣,轉向範劍,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肅穆的意味,“我們749局的最高領導,也是……處理這類事件的終極保障。他的名字是一個代號,也是我們內部最高的信任——‘終焉’。”
終焉。靈異事件的終結者。
洞穴內的空氣仿佛都因這個名字而凝固了一瞬。連地下凶螭那持續不斷的沉悶咆哮,都似乎極其短暫地滯澀了一下,仿佛某種源自本能的、跨越層次的警兆被觸動。
“他……親自來?”老吳咽了口唾沫,他雖不明就裡,但秦嶽等人的反應已說明了一切。
秦嶽點頭,眼神複雜地看著範劍:“你和你祖父留下的扁盒,為我們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時間,也直接觸動了問題的核心因果。但接下來,要徹底解決這座‘仙人墓’和下方凶螭的危機,需要的不是精巧的溝通或象征性的儀式,而是足以扭轉乾坤的絕對力量和對古老封印體係的終極理解。而‘終焉’局長,就是擁有這種力量的存在。”
話音剛落,甚至不等秦嶽繼續解釋,洞穴內的光線忽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並非更亮或更暗,而是一種……存在感的增強。仿佛這片空間本身的“密度”增加了。
緊接著,毫無征兆地,就在那座青黑墳塋與秦嶽等人之間的空地上,空氣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沒有炫目的光效,沒有震耳的聲響,一個身影便這樣清晰地、實實在在地浮現出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毫無裝飾的純黑立領製服,材質特殊,似乎能吸收周圍一切多餘的光線。身高接近一米九,肩寬背直,僅僅是站在那裡,就給人一種山嶽聳峙般的沉穩與無可撼動之感。他的麵容並不老邁,甚至看不出具體年齡,皮膚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的冷白,五官線條深刻而冷硬。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三角眼,眼型銳利狹長,眼角微微上挑,瞳孔的顏色是一種極深、近乎純黑的幽暗。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沒有審視,也沒有好奇,隻有一種絕對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直達本質的平靜。當這雙眼睛掃過時,範劍感覺自己從內到外、連同手中那沉寂的扁盒,都被瞬間“看透”了,沒有任何秘密可言。甚至那座墳塋,似乎都在這目光下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帶任何顯眼的裝備,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腳步無聲。他的到來,沒有引起任何能量激蕩,卻讓整個洞穴的“背景噪音”——無論是儀器的嗡鳴、地底的回響、還是能量場固有的紊亂——都瞬間被壓製到近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的“靜”。
天下無敵。力量無窮無儘。
這個概念,此刻無需任何言語,便直接烙印在現場每一個人的感知裡。那並非張揚的霸氣,而是一種更深層、更本質的“存在即真理”般的絕對性。
秦嶽第一時間立正,所有749局隊員同時肅立,右手握拳置於左胸,行了一個簡潔而莊重的內部禮。範劍和老吳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局長。”秦嶽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充滿了敬畏。
被稱為“終焉”的男人微微頷首,目光首先落在那座青黑墳塋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那雙三角眼中,幽深的瞳孔似乎有極細微的流光掠過,如同高速運轉的超級計算機在解析最複雜的密碼。
然後,他轉向秦嶽,聲音不高,卻清晰得仿佛直接在每個人耳中響起,平穩,淡漠,沒有任何起伏:“情況簡報。”
“是!”秦嶽迅速且條理清晰地將所有情況——從工地異狀、範劍發現、殘頁信息、仙人墓結構、兩次溝通嘗試、“淵鏡”貪念根源、滌念缽儀式結果、當前封印狀態及能量讀數——以最精煉的語言彙報完畢。
“終焉”安靜地聽著,期間目光掃過範劍和他手中的黑盒,也掃過那塊刻字石板和九根長釘,但沒有任何打斷。直到秦嶽說完,他才再次開口,依舊言簡意賅:“貪念引動,根基已損。古陣核心意誌暫息,凶物躁動未減。次級封印如紙糊。”
他的話語沒有任何修飾,卻直指核心,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事實陳述感。
“是,局長。常規手段已無法應對,請求您的指示和……介入。”秦嶽低頭。
“終焉”沒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幾步,來到墳塋正前方,距離那塊黑色石板不到一米。他沒有觸碰任何東西,隻是站在那裡,再次將目光投向墳塋深處,那雙三角眼微微眯起。
這一次,範劍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難以形容、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感知力”或者說“意誌”,如同無形的潮水,以“終焉”為中心,輕柔卻無可阻擋地漫過整個洞穴,滲透進墳塋,穿透次級封印的阻隔,直達地底深處那凶螭所在。那不是攻擊,也不是探查,更像是一種……全麵的評估與鎖定。
地底的凶螭,那持續不斷的咆哮,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不是停止,而是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了喉嚨,所有聲音、所有震動、所有能量外泄,全部被強行摁了回去。洞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寂靜。
墳塋本身,似乎也在這股無形的壓力下,連“存在感”都變得微弱了些。
幾秒鐘後,“終焉”收回目光,轉向秦嶽,也順帶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範劍。
“上古‘鎮淵戮螭大陣’,主陣者以身為眼,魂化九釘,鎖孽龍於地肺陰竅。陣法精妙,借山川地脈之勢,化鎮壓者為永動之樞,本可亙古長存。”“終焉”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開始闡述其本質,“六十年前,愚昧之輩以異術窺探地髓,妄動‘藥引’,實則觸及陣法‘生門’與‘死竅’交彙之脆弱節點,導致‘永動之樞’出現裂痕,地脈流轉滯澀,九釘魂力加速流逝。”
他頓了頓,三角眼中毫無波瀾:“次級封印,不過是以血祭之法強行堵塞漏洞,如同給漏船貼膏藥,徒增負擔,加速沉沒。而鎮壓者殘念,曆經漫長消耗,又遭此無妄之災,心生絕念,欲引殘存陣力與凶物同寂,情理之中。”
這番分析,比秦嶽團隊的儀器探測和範劍的殘頁信息拚湊,不知道要精準和深刻多少倍,直接道破了古今所有問題的症結。
“解決辦法。”“終焉”的語氣,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一,修複‘永動之樞’。二,梳理紊亂地脈。三,補充九釘魂力。四,徹底清除或永久封印凶螭。”
秦嶽聽得心頭一沉。這四點,每一點都難如登天。修複古陣核心?補充上古先賢的魂力?這……
“終焉”卻似乎已經完成了所有的計算和推演。他不再看秦嶽,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座墳塋,然後,緩緩抬起了右手。
沒有任何咒語,沒有複雜手勢,隻是五指微微張開,對著墳塋的方向。
刹那間——
範劍感到自己貼身收藏的那黑色扁盒,突然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不是之前的溫熱,而是仿佛要熔化般的熾熱!他驚駭地想要取出,卻發現盒子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牢牢吸附在他懷中。
與此同時,整個洞穴,不,是整個荒山區域的地脈,都“嗡”地一聲,發出低沉的共鳴!以“終焉”為中心,肉眼看不見的、磅礴到無法形容的能量開始彙聚、流轉。那並非破壞性的力量,而是帶著一種調理、修複、重塑的至高韻律!
“永動之樞,在於‘平衡’與‘循環’。”“終焉”的聲音在能量潮汐中依然清晰,“補其裂痕,續其循環。”
他張開的五指輕輕一握。
範劍懷中的黑色扁盒,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暗紅色光芒!盒蓋自動彈開,一道凝練如實質、仿佛蘊含著無數古老符文與鎮壓真意的暗紅光柱,主動噴湧而出,並非攻擊,而是無比精準地注入了墳塋正中心那道最深的裂縫!
緊接著,秦嶽等人布設的“定脈樁”同時發出清越鳴響,樁體上的銀色紋路瘋狂閃爍,與“終焉”引動的龐大地脈能量產生共鳴,開始主動引導、梳理周圍數十裡內所有紊亂的地氣,如同最高明的醫師在疏通堵塞的血管!
“九釘魂力,源於犧牲與守護的執念。”“終焉”另一隻手也抬了起來,虛按向那九根鏽蝕長釘,“後世有悔,有敬,有願承其責。此念,可作薪柴。”
他話語落下,範劍、秦嶽、乃至在場所有知曉此事、心懷敬畏與責任感的749局隊員,甚至包括外圍緊張關注的老吳,都感到自己心頭一股難以言喻的、純粹的情愫——對先賢犧牲的崇敬、對貪婪之過的愧悔、以及此刻願肩負重任的決心——被無形中引動、抽取,化作一絲絲純淨的、淡金色的光點,彙聚向“終焉”虛按的手掌,然後被他輕輕一推,均勻地灑向九根長釘。
長釘劇烈震顫,發出歡快又悲愴的鳴響,鏽跡如同活物般剝落,露出下麵暗金色的本體,釘頭上模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被點亮,散發出穩定而強大的幽藍光輝,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堅實!
整個修複過程,在“終焉”那看似輕描淡寫的動作下,以一種顛覆常識的速度和效率進行著。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隻有能量的和諧律動與結構的精密重組。
地底深處,被暫時壓製的凶螭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開始瘋狂掙紮。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暴戾、都要絕望的凶煞之氣,如同火山爆發前的岩漿,試圖衝破層層壓製!
“終焉”的三角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冷漠的鋒芒。
“至於你這孽畜……”
他原本虛張的右手,緩緩握成了拳。沒有對準地底,隻是隨意地、向著下方輕輕一按。
“鎮。”
簡簡單單一個字。
言出法隨!
整個洞穴,乃至整個大地,都仿佛向下沉降了微不可察的一絲!一股無法抗拒、無法理解、仿佛來自世界規則本身的鎮壓之力,無視一切封印、地層、能量阻隔,直接作用在地底深處那凶螭的“存在”本身!
“嗷——!!!”
一聲短促到極致、充滿了無儘恐懼、痛苦與難以置信的淒厲尖嘯,從地底最深處傳來,然後……戛然而止。
不是死亡,也不是封印。
而是存在層麵的絕對壓製。就像將一幅動態的畫麵,強行按下了永久暫停鍵,連“掙紮”這個概念都被剝奪了。
凶螭的凶煞之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地底深處,隻剩下一種絕對的、死寂的“凝滯”。
洞穴內,光芒漸歇。
黑色扁盒的光芒收斂,盒蓋“哢噠”合攏,溫度恢複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黯淡,仿佛耗儘了最後一絲靈性,徹底淪為凡物。
定脈樁停止嗡鳴,九根長釘光華內斂,卻穩固如山,釘死了那片被徹底鎮壓的空間。
墳塋上的裂縫,雖然沒有完全彌合,卻散發出一種穩固、平衡、甚至帶著一絲“圓滿”的氣息。那塊黑色石板上的血字,光芒柔和而恒定。
一切,在短短幾分鐘內,塵埃落定。
“終焉”放下雙手,黑色的製服上沒有沾染一絲塵埃。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座墳塋,三角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類似於“任務完成”的漠然確認。
然後,他轉向秦嶽:“後續監測交由你部。此地列為永久禁區,標準甲級。相關檔案,加密等級‘混沌’。”
“是!局長!”秦嶽肅然應命。
“終焉”的目光最後落在虛脫般坐倒在地、捧著徹底失去靈性黑盒發呆的範劍身上,停留了大約半秒。
“器物有靈,為義而殞。其功已錄。”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仿佛是對扁盒,也是對範劍的某種定論。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身影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然淡化,仿佛融入了周圍的空氣與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洞穴內,隻剩下劫後餘生的寂靜,以及眾人心頭那難以磨滅的、對絕對力量的震撼,與對那位三角眼黑衣男人的無儘敬畏。
終焉。名副其實。
範劍看著手中冰冷的黑盒,又望向那座仿佛獲得新生的“仙人墓”,心中百感交集。一場綿延古今、因貪欲而起的巨大危機,就在這樣一個傳奇人物的舉手投足間,被徹底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