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駕……嗬……”那戲腔女聲變得尖利刺耳,帶著濃濃的嘲諷與恨意,“何來聖駕……隻有負心薄幸……孤魂野鬼罷了!”
話音未落,左右包抄的“人影”們驟然加速!它們僵硬的手臂抬起,指尖漆黑,帶著腐朽的氣息,從兩側抓向呂布。更有一個穿著大靠、背插靠旗的“武將”模樣的黑影,從斜刺裡猛地撞來,勢大力沉,如同戰場上衝陣的騎兵。
呂布瞳孔收縮,陷入重圍。他暴喝一聲,腰腹發力,硬生生止住前衝之勢,長杆回旋,舞出一片棍影。杆頭點、戳、掃、砸,與那些抓來的鬼手、撞來的軀體碰撞,發出“嘭嘭”悶響,如同擊打浸濕的皮革和朽木。
這些東西力量奇大,不知疼痛,攻擊方式雖然直接,但配合默契,步步緊逼。呂布仗著身手敏捷和長杆優勢,左支右絀,暫時未讓它們近身,但活動空間被急劇壓縮。每一次格擋,都有陰寒刺骨的氣息順著杆身傳來,讓他手臂愈發沉重。更麻煩的是,他眼角餘光瞥見,門口方向,範劍那邊的壓力也在增大——門板的震動越發劇烈,似乎外麵的“戲子”正在集結力量,準備最後一衝。
“呂哥!門……門要開了!”範劍的尖叫帶著徹底的絕望。他徒勞地用身體和雜物抵著門,但那木門已經在彎曲,門縫裡開始探入一隻隻蒼白或覆蓋著汙濁水袖的手。
腹背受敵,絕境!
呂布心中一片冰冷,但一股更熾烈的凶性卻被徹底點燃。他是呂布!即便虎落平陽,魂寄異界,又豈能喪於這等魑魅魍魎之手?!
“滾開!”
他狂吼一聲,不再顧忌防守,長杆掄圓了不顧自身破綻,一式橫掃,將逼近身前的幾個黑影暫時逼退半步。趁此間隙,他猛地扭頭,朝著範劍那邊嘶聲大喊:
“範劍!用手機!照那供桌!照它臉上的洞!”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破綻——那紅光源頭,那人皮麵具的空洞眼眶!
範劍已被恐懼攫住心神,近乎麻木,聽到呂布的吼聲,幾乎是本能地舉起手中那部舊手機,用儘最後力氣,拇指狠狠劃向屏幕——手電筒功能!一束雖然微弱、但在血紅一片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刺眼的白色光柱,驟然劃破汙濁的空氣,搖搖晃晃,射向房間深處的供桌!
光柱先是掃過狂舞的戲服影子,掠過步步緊逼的恐怖“人影”,最終,顫巍巍地,落在了那尊“貴妃像”的臉上,準確地照進了其中一個黑洞洞的眼眶!
“嘶——啊——!!!”
一聲絕非人類能發出的、混合了無數痛苦尖嘯的淒厲嘶吼,猛地從供桌方向炸開!那冰冷的戲腔女聲徹底變調,成了純粹的、怨毒的哀嚎!
紅光劇烈地明滅閃爍,如同接觸不良的電燈。供桌上的“貴妃像”劇烈地顫抖起來,覆蓋著人皮麵具的臉龐開始扭曲,鮮紅的妝容仿佛要融化滴落。那兩個被手電光直射的空洞眼眶裡,翻湧的紅光如同被灼燒,發出“滋滋”的幻聽般的聲音。
所有正在攻擊呂布和推門的“人影”、“戲子”,動作同時一滯!仿佛瞬間失去了指令的提線木偶,僵在原地,甚至有些開始微微顫抖,身上腐朽的氣息大盛。
“有效!”呂布心中狂吼。他豈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無視身邊僵直的黑影,呂布將所有力量灌注雙腿,猛地蹬地,身體如離弦之箭,再次撲向供桌!這一次,他的目標不是那“貴妃像”本身,而是它下方——那供桌!
“給老子——塌!”
他舍棄了長杆,雙拳緊握,以肩為錘,合身撞向那看起來頗為厚重的老舊供桌桌腿!
“哢嚓!轟——!”
木料斷裂的刺耳聲響與重物倒塌的轟鳴同時炸開!供桌被他這舍身一撞擊得粉碎,木屑紛飛。桌上那尊“貴妃像”失去支撐,翻滾著摔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它頭上華麗的鳳冠歪斜,珠翠崩散,那張鮮豔的人皮麵具磕在地上,裂開了一道縫隙。
紅光驟然熄滅了一瞬,仿佛被掐住了喉嚨。
整個道具室,陷入了一片絕對黑暗和死寂。隻有範劍手中手機的手電光柱,還頑強地亮著,照亮一地狼藉和紛飛的塵埃。
門外,推擠聲消失了。
兩側,那些僵立的“人影”,如同被抽去了脊骨,軟軟地癱倒在地,迅速化為一道道更加濃重的黑影,滲入地麵灰塵之中,或附著在那些破舊戲服上,不再動彈。
壓在門上的力量也陡然一空。範劍猝不及防,連同抵門的雜物一起向前撲倒,摔了個結結實實,手機脫手飛了出去,光柱亂晃,最後定格在天花板上,照亮一片蛛網。
黑暗中,隻有呂布粗重的喘息聲,以及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緩緩直起身,抹去嘴角因用力過猛咬破舌尖滲出的血跡,走到那尊摔落的“貴妃像”旁邊。
人皮麵具上的裂縫擴大,裡麵空空如也,隻有灰塵和一種類似乾燥血痂的黑色殘留物。華麗的戲服迅速黯淡、朽化,仿佛一瞬間經曆了數十年時光。鳳冠上的點翠失去光澤,珠玉蒙塵。
那濃鬱的怨氣與邪性,正在飛速消散。
呂布彎腰,從廢墟裡撿回那根長杆,杵在地上,支撐著有些脫力的身體。他看向癱在地上、驚魂未定的範劍。
“起……起來。”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堅定,“戲,這回是真唱完了。”
範劍哆嗦著,連滾帶爬地起身,摸索著找到手機,手電光重新照亮兩人周圍。他看著一室狼藉和那迅速腐朽的“貴妃像”殘骸,又看向門外——那裡空空蕩蕩,隻有破損的舞台和觀眾席陰影。
“結、結束了?”他不敢置信地問。
呂布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破碎的供桌原來位置,用長杆撥開木屑。地麵灰塵下,隱約露出一些焦黑的痕跡,似乎曾有什麼東西被焚燒過,還有一個凹陷的小坑,裡麵殘留著暗紅色的、已經板結的汙漬。
“根源或許除了,”呂布緩緩道,目光掃過那些散落各處的、已然徹底失去“活性”的破舊戲服和道具,“但這地方……積怨太深。天亮之前,離開這裡。”
他踢了踢腳下那塊裂開的人皮麵具碎片,它已經脆得像乾枯的樹皮。
“有些東西,散了,但痕跡還在。”
劇場外,遠處天際,依舊一片濃黑。夜,還很長。但至少,那如跗骨之蛆的悲音吟唱,暫時停歇了。
呂布緊了緊手中的長杆,這根尋常的木頭,今夜染上了不尋常的“煞氣”,握在手中,竟有微微的暖意傳來,驅散著周遭殘留的陰寒。
“走。”他簡短地對範劍說道,率先朝著記憶中來時的方向,邁步走入昏暗的通道。
範劍忙不迭地跟上,緊緊挨著呂布,再不敢離開半步。手機微弱的光,在身後拖出兩道長長的、搖曳的影子,漸漸沒入劇場深沉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