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緩緩沉澱下來。
城市的喧囂並未立即恢複,那場席卷全城的詭異幽綠與隨後降臨的淨化金光,對絕大多數人而言,宛如一場集體癔症,或是一段被強行植入又模糊褪色的噩夢。他們揉著惺忪睡眼,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隻有莫名的空落與一絲殘留的悸動,旋即被日常的瑣碎迅速覆蓋。
隻有零星幾個特殊的存在,比如蜷縮在老舊書店深處、手指還搭在泛黃書頁上的老者,又或是立於某棟大廈頂端、衣衫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年輕人,他們眼中殘留著未散的精光,低聲交換著隻有彼此能懂的隻言片語。
“幽冥傾巢……地藏親臨……”
“那黑衣的‘定義者’……”
“戲台碎了,但唱戲的角兒,真的退場了麼?”
低語散入風中,很快了無痕跡。
城市的陰影並未完全散去,總有些角落,陽光難以觸及,人心滋生蕪雜。
一周後,城南老區,一處因地鐵施工暫時封閉的巷道深處。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土腥氣和陳舊紙張受潮的黴味。這裡原本是幾家小型印刷廠的後巷,堆放著廢棄的機器和紙卷,平時罕有人至。此刻,卻隱隱有斷續的、不成調的呢喃聲傳出,像是許多人在同時低聲誦讀著不同的、混亂的文本,夾雜著壓抑的哭泣和怪誕的笑。
巷道入口處,光線扭曲了一下,追命的身影無聲浮現。
他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衣,神色平淡,目光投向巷道深處那片違和的陰影區。那裡的空氣仿佛比彆處濃稠,光線昏暗,隱約可見一些蒼白的、類似戲台帷幕的虛影在無力地飄蕩,但已不複之前覆蓋全城的磅礴氣勢,反而顯得殘破、斷續,如同被撕碎後勉強粘連的破布。
這是“樓閣戲台”殘留的、最微弱的一道“引子”,或是某個未被徹底淨化的、執念最深的“碎片”。它已無力構建完整的鬼蜮,隻能依附在這偏僻的角落,汲取著附近居民日常散逸的細微情緒——對生活的厭倦、對工作的抱怨、對未來的迷茫、鄰裡間瑣碎的嫉妒與虛榮——試圖重新編織一點點扭曲的“戲劇”。
追命緩步走入。
巷道地麵濕滑,牆角生著青苔。那些呢喃聲隨著他的靠近變得清晰了一些,也更顯混亂。一些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輪廓在牆壁上、廢紙堆間閃爍,重複著單調的動作:無休止地敲打鍵盤、對著空氣鞠躬諂笑、與看不見的人激烈爭吵、數著並不存在的鈔票……這些都是被放大的、屬於現代都市的庸常執念,被這殘存的戲台碎片捕捉、模仿、循環上演。
它們在試圖“排練”,排練一幕幕名為“麻木”、“焦慮”、“虛妄”的小戲。
追命停下腳步,看著一麵斑駁的磚牆上,幾個輪廓正在反複“表演”著爭奪一個虛幻的“晉升機會”,彼此傾軋,麵目逐漸猙獰。
他沒有動用任何“定義”之力去強行抹除。
隻是抬起手,屈指,對著那麵牆壁,以及其後飄蕩的殘破帷幕虛影,輕輕一彈。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爆閃。
隻有一絲極細微、卻無比精純凝練的意念,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擴散開去。
那意念並非攻擊,也非淨化,而是兩個清晰無比的概念注入:
“散場。”
“真實。”
牆上的輪廓猛地一滯。猙獰的表情凝固,然後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緩緩崩解、淡化,最終徹底消失。那些混亂的呢喃與哭笑戛然而止。
殘破的帷幕虛影劇烈顫抖起來,發出最後一聲如同撕裂帛布的輕響,徹底湮滅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