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雨下了一整夜。
成天坐在“夢之屋”咖啡廳靠窗的位置,盯著杯子裡漸漸冷卻的咖啡。窗外的銀座街區被雨水洗刷得油亮,行人們撐著黑色雨傘匆匆而過,像一群遊動的甲蟲。
他早到了二十分鐘。這是亞瑟的習慣——前哨者總是先一步到達現場,觀察環境,尋找出口,評估風險。現在這個習慣成了成天的一部分,兩種記憶在意識深處緩慢融合,有時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係統植入的,哪些是屬於自己的本能。
咖啡廳的門被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進來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藍色西裝,頭發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著,手裡握著一把黑色長柄傘。齋藤。
成天注意到他身後兩步還跟著一個年輕女人,大約二十五六歲,穿著乾練的灰色套裝,手裡抱著一個厚重的公文包。不是電影裡的角色——這是個變量。
“亞瑟君,久等了。”齋藤在他對麵坐下,聲音平穩而克製。女人站在他身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咖啡廳的每個角落。
“剛到。”成天簡短回應,同時用眼角餘光觀察周圍。鄰桌坐著一個看報紙的中年男人,但報紙已經二十分鐘沒翻頁了。吧台邊的兩個年輕女子聊天聲音有點大,像是在刻意製造噪音掩護什麼。
“這位是我的助理,中村雅子。”齋藤介紹道,“她將參與這次項目的全程。”
雅子微微鞠躬,但眼神始終保持著警惕。
成天點頭致意,心裡卻在快速分析。電影裡沒有這個角色,而齋藤特意帶她來見麵,說明任務比電影中展示的更複雜——或者,這個世界本就與電影有差異。
“長話短說。”齋藤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平板電腦,推到他麵前,“我需要你保護一個人。”
屏幕上顯示的照片讓成天瞳孔微縮——正是昨晚他在資料裡看到的那位“李博士”。照片裡的她穿著白大褂,站在實驗室的透明玻璃前,背後是複雜的儀器設備。
“李詩音博士,中國籍,二十八歲,東京大學夢境認知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員。”齋藤的聲音壓低了,“她最近完成了一項突破性研究——夢層穩定理論的實際應用模型。”
“夢境穩定?”成天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第一次聽說。
“是的。”齋藤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動,調出一份加密文件,“簡單說,她的技術可以讓共享夢境的時間延長十倍以上,並且極大降低迷失風險。”
雅子接過話頭:“但這技術有個致命缺陷——如果模型被逆向解析,攻擊者可以在目標夢境中製造永久性‘迷宮’,將意識永遠困在裡麵。”
成天感到後頸一陣發涼。這已經超出了電影《盜夢空間》的原設定,更像是某種技術延伸。
“莫裡斯集團想要這個技術?”他問。
“想要的不隻是技術。”齋藤的眼神變得凝重,“他們想要李博士本人。據我們的情報,莫裡斯已經招募了一支‘夢境特工’小隊,三天內至少會對李博士發起一次入夢襲擊。”
“為什麼找我?”成天直視齋藤的眼睛,“你手下應該有不少安保專家。”
齋藤沉默了幾秒:“因為你是少數既有實戰經驗,又對夢境技術有基礎了解的人。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李博士指定要你。”
成天愣住了:“指定我?我不認識她。”
“但她認識你。”雅子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準確說,她認識‘亞瑟·成’這個名字。三年前,你在伊拉克救過一個中國籍的科研顧問團隊,記得嗎?”
記憶碎片湧上來——沙漠,槍聲,燃燒的車輛,一張沾滿灰塵的年輕麵孔......成天搖搖頭,那是亞瑟的記憶,不是他的。但係統把它們融合得如此自然,仿佛他真的經曆過那些。
“李博士當時在那個團隊裡?”他問。
“她是其中一位研究員的女兒。”齋藤說,“她父親在襲擊中喪生,你救出了其餘的人。這些年她一直在找你,直到上個月,我們的人發現了你在東京。”
成天端起咖啡杯,手指有些發顫。係統的設定精細得可怕,連人物背景的鉤子都埋得這麼深。
“任務內容是什麼?”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保護李博士的人身安全,更重要的是,保護她的大腦。”齋藤說,“莫裡斯的人可能會嘗試在現實中綁架她,但更危險的是夢境入侵。一旦他們在她潛意識裡種下想法,或者直接破壞她的意識結構......”
“她就會變成植物人,或者更糟。”成天接話。
齋藤點頭:“我們需要你提前進入她的夢境,建立防禦機製。你是前哨者,這是你的專長。”
“時間?”
“今晚開始。”雅子看了眼手表,“李博士現在就在研究所,我們已經安排了一間安全屋。你需要先和她見麵,建立初步的信任連接——這對夢境防禦至關重要。”
成天腦海中響起係統的提示音,雖然旁人聽不見,但他能清晰感覺到那種震動:首簽任務的倒計時正在跳動,71小時已經變成了68小時。
“我有一個條件。”他說。
齋藤揚了揚眉毛:“請講。”
“我需要完全的知情權——所有關於李博士研究、莫裡斯集團的威脅評估、以及你們掌握的任何夢境技術資料。”
雅子想要說什麼,但齋藤抬手製止了她。
“可以。”齋藤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枚銀色U盤,“這裡麵是所有你能知道的信息。但我必須提醒你,有些知識本身就有危險性——你知道得越多,在夢境中就越可能成為攻擊目標。”
成天接過U盤,金屬表麵冰涼:“我習慣活在危險裡。”
離開咖啡廳時雨已經小了,變成細密的雨絲。成天撐開傘,沿著銀座的街道慢慢走著。他沒有直接去取車,而是繞了兩個街區,在一家書店的櫥窗前停下,借著玻璃的反光觀察身後。
那個看報紙的中年男人還在,隔著大約五十米的距離,假裝在等公交車。
成天拐進一條小巷,加快腳步。雨天的巷子裡人很少,地麵濕滑,牆壁上塗鴉的顏料被雨水衝刷得模糊不清。他數到第三個岔路口時突然右轉,然後迅速閃進一家便利店。
透過便利店的玻璃門,他看到那個男人匆匆跑過巷口,左右張望後選擇了錯誤的方向。
成天買了瓶水,從便利店後門離開。確認甩掉尾巴後,他拿出手機——那部老式翻蓋手機,但內裡已經被係統改造過。
他撥通了柯布的號碼。
“見完了?”柯布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嘈雜,背景裡有飛機引擎聲。
“嗯。任務比預想的複雜。”成天簡要說明了情況,但沒有透露李博士指定他的那段,“齋藤想讓我提前進入目標人物的夢境設防。”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亞瑟,聽著。”柯布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嚴肅,“我接下來說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能記錄,也不能告訴任何人。”
成天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你說。”
“我查過莫裡斯集團的背景。他們不隻是商業競爭對手那麼簡單。”柯布壓低聲音,“三年前,有個代號‘造夢師’的獨立研究小組在柏林失蹤,小組負責人叫張明遠——李詩音博士的導師。”
成天感到脊椎一陣發麻:“失蹤?”
“官方說法是實驗室事故,但我在那邊的線人說,現場有強行進入的痕跡,而且所有關於‘夢層穩定’的研究資料都不見了。”柯布頓了頓,“更詭異的是,三個月前,張教授的一個助手在紐約出現,但已經完全瘋了,隻會反複說一句話:‘迷宮裡有怪物’。”
“什麼怪物?”
“不知道。那個助手現在被關在精神病院,拒絕任何形式的夢境治療。”柯布說,“亞瑟,如果莫裡斯真的得到了那種技術,並且進行了某種......改造,那你麵對的可能不是普通的夢境入侵者。”
成天握緊手機:“你建議我退出?”
“我建議你小心。”柯布說,“還有,如果必須在夢境中對抗,記住一件事:在彆人的夢裡,規則由造夢者製定。但如果你能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就可以嘗試改寫規則——這是唯一的勝算。”
“怎麼意識到?”
“圖騰。創造一個隻屬於你自己的現實檢驗物品。”柯布說,“我的是一枚陀螺,你知道的。你需要一個你自己的。”
通話結束後,成天站在雨中沉思。圖騰......電影裡的經典設定。但在這個變得更加複雜的世界裡,一個簡單的陀螺或骰子真的夠用嗎?
他伸手進口袋,摸到了那枚銀色U盤,還有另一個東西——他今早出門前下意識放進口袋的一枚舊硬幣,中國的一元硬幣,邊緣已經磨損得光滑。這是現實中的成天用了十年的幸運幣,每次做重大決定時都會拋一下。
現在它跟著他來到了電影世界。
也許這就是我的圖騰,他想。
東京大學夢境認知研究所位於校園的西北角,是一棟不起眼的五層灰色建築。但成天一眼就看出,這棟樓的安保級彆高得驚人——隱蔽的攝像頭角度覆蓋了所有死角,入口處的虹膜識彆係統,甚至周圍樹木的排列都形成了天然的視線屏障。
雅子在門口等他,已經換了一身便裝。
“李博士在四樓實驗室,她堅持要完成今天的實驗才離開。”雅子領著他通過安檢,“她有點......固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