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蒸騰的熱氣在燈光下嫋嫋升起,玉露特有的海苔香彌漫在房間裡。張明遠又倒了兩杯茶,推到矮桌對麵空著的兩個坐墊前。
“坐吧,茶涼了不好喝。”他的語氣平和得像在招待老朋友。
成天沒動,槍口依然穩穩對準張明遠的眉心。詩音站在他身側,身體緊繃得像拉滿的弓。
“你怎麼知道那個名字?”成天問,聲音壓得很低。
“成天?”張明遠笑了笑,推了推眼鏡,“我不僅知道這個名字,還知道你是從另一個現實來的。或者用你們係統的說法——‘簽約者’。”
成天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係統是他最大的秘密,是連接兩個世界的唯一橋梁,這個本該隻存在於《盜夢空間》電影世界的男人,怎麼會知道?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成天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那你口袋裡的硬幣呢?”張明遠啜了口茶,“那枚2013年的一元人民幣,邊緣磨損,是你的圖騰,對吧?但它不屬於這個世界,就像你不屬於這個世界。”
成天下意識摸向口袋,硬幣還在。他想起剛才在樓梯間數質數時,曾無意識地摩挲過硬幣——難道就那一下,就被捕捉到了信息?
詩音突然開口,聲音發顫:“張教授,我母親在哪裡?”
張明遠看向她,眼神變得複雜,有遺憾,有歉意,還有一種成天讀不懂的情緒——近乎慈愛。
“雨薇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他說,“比你想象的安全,也比這裡真實。”
“她還活著?”詩音上前一步,被成天攔住。
“活著,沉睡,迷失——這些詞彙在夢境的語境裡都太貧乏了。”張明遠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但如果你想見她,我可以帶你去。這就是我今晚邀請你們來的原因。”
“邀請?”成天冷笑,“用那種入侵夢境的方式?”
“那是必要的測試。”張明遠坦然承認,“我需要確認詩音繼承了雨薇的天賦,也需要確認你——”他看向成天,“確實是簽約者。測試結果讓我很滿意,你們的反應、防禦機製、甚至詩音臨時發明的夢境***,都證明你們是合適的‘訪客’。”
“訪客?”詩音重複這個詞,眉頭緊鎖,“訪什麼?訪誰的夢?”
張明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浮世繪前。畫上是葛飾北齋的《神奈川衝浪裡》,巨大的海浪即將吞沒小船,遠處的富士山靜默矗立。
“你們認為夢境有幾層?”他背對著他們問。
詩音和成天對視一眼。詩音先開口:“理論上無限層,但人類意識能承受的極限是五層,超過就會永久迷失。”
“那是在沒有穩定框架的情況下。”張明遠轉身,眼鏡片反射著燈光,“如果有框架呢?如果有人建造了足夠堅固的夢境結構,能承載意識無限下沉呢?”
“我母親的理論......”詩音喃喃道。
“不隻是理論。”張明遠走回矮桌旁,但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雨薇完成了它。十五年前在柏林,她不是失蹤,是成功進入了第七層夢境,並在那裡建立了‘永恒庭院’——一個可以無限延伸、自我維持的夢境世界。”
成天想起係統提示裡的“現實乾涉指數”,那個在1.02到1.06之間波動的數字。如果夢境可以無限延伸,如果有人在深層夢境建造了永久居所,那現實和夢境的界限在哪裡?
“莫裡斯集團知道這件事?”他問。
“莫裡斯?”張明遠露出譏諷的笑容,“他們以為自己在研究夢境技術,實際上隻是在撿拾雨薇留下的麵包屑。他們所謂的‘突破’,不過是破解了永恒庭院最表層的保護機製,像孩子在沙灘上撿貝殼,卻對腳下的海洋一無所知。”
他重新坐下,又倒了杯茶,這次是給自己。
“十五年來,我一直守護著進入庭院的入口,篩選訪客,阻擋那些......不合適的人。莫裡斯是其中之一,他們的手段粗暴,目的肮臟,隻想把庭院改造成控製他人意識的工具。”張明遠看向詩音,“但你不同,詩音。你是雨薇的女兒,你有天賦,更重要的是,你有進入庭院的‘鑰匙’。”
“什麼鑰匙?”
“你的基因,你的腦波頻率,你的潛意識結構——你是雨薇在現實世界留下的唯一一把完美鑰匙。”張明遠的聲音變得輕柔,像在說一個秘密,“所以她一直在等你,等你長大,等你準備好。”
詩音的身體在發抖,不知道是憤怒、恐懼,還是彆的什麼。成天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感覺到她在顫抖。
“如果我進去,”詩音的聲音沙啞,“還能回來嗎?”
“當然能。”張明遠說,“庭院不是監獄,是庇護所。雨薇可以在深層夢境永生,你也可以,任何有能力的人都可以。現實世界有什麼好留戀的?疾病,衰老,死亡,還有那些......”他瞥了成天一眼,“係統強加的任務和規則。”
成天握槍的手緊了緊:“你說完了?”
“還沒有。”張明遠看向他,“成天,我知道你的係統給了你任務——保護詩音,阻止夢境入侵,對吧?但我可以告訴你,你接到的任務是矛盾的。因為最大的入侵威脅不是來自莫裡斯,而是來自係統本身。”
房間裡突然安靜得可怕,隻有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什麼意思?”成天問,但心裡已經隱約有了猜測。
“你的係統,那個所謂的‘簽到無限電影世界’,它不是來讓你體驗劇情的遊樂場。”張明遠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它是一個收割機,在無數個電影世界裡搜尋‘異常點’,然後派遣像你這樣的簽約者去‘修複’或‘清除’。你認為你完成任務能獲得獎勵,實際上是在幫它收集這個世界的‘現實能量’。”
詩音轉頭看向成天,眼神裡充滿疑問。成天沒有回應,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回憶係統的每一個提示,每一個任務要求。
“你怎麼證明?”他最終問道。
“你的現實乾涉指數。”張明遠精準地說出那個詞,“是不是在1.02到1.06之間波動?知道那是什麼嗎?是這個世界的‘穩定性評分’。係統派你來,不是為了保護詩音,是為了把指數推到安全閾值以上——通常是1.10。一旦超過,這個世界就會被標記為‘穩定’,然後係統會抽取它的核心能量,轉移到彆處。”
“被抽取能量會怎樣?”
“輕則世界規則鬆動,重則直接崩塌。”張明遠說,“你經曆的第一個電影世界是《盜夢空間》對吧?知道為什麼選擇這個世界嗎?因為這裡現實和夢境的界限最模糊,最容易產生‘異常點’,也最容易抽取能量。”
成天想起離開現實世界前的最後畫麵,手機上那個純黑的應用界麵,那行字:“電影即現實,現實即電影”。如果張明遠說的是真的,那係統就是在用詩意的語言描述一個殘酷的事實——它在吞噬世界。
“我憑什麼相信你?”成天問,但語氣已經不那麼堅定了。
“就憑這個。”張明遠從和服袖子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矮桌上。
那是一枚硬幣,和成天口袋裡的一模一樣——2013年一元人民幣,邊緣磨損的程度都相同。唯一的區彆是,這枚硬幣的兩麵都是數字“1”,沒有國徽,沒有“中國人民銀行”字樣。
“這是......”成天感到口乾舌燥。
“上一個簽約者的圖騰。”張明遠輕聲說,“他在這個世界完成了七個任務,把現實乾涉指數從0.98推高到1.12。然後係統提示他任務完成,可以返回現實。他相信了,選擇了返回。”
“然後呢?”
“然後這個世界開始崩塌。”張明遠閉上眼睛,像在回憶什麼痛苦的事,“地震,海嘯,物理法則失效,時間倒流,空間折疊......持續了整整三天。最後是雨薇用永恒庭院的核心能量,強行穩住了這個世界,但代價是......”
他睜開眼睛,裡麵布滿血絲:“代價是她永遠被困在第七層,無法返回。庭院成了這個世界的錨,而她是錨點。”
詩音捂住嘴,眼淚無聲滑落。成天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沉重。如果這是真的,那他現在做的每件事,都是在把詩音推向和她母親一樣的命運。
“那個簽約者呢?”他問。
“消失了。也許是回到了他的現實,也許是去了下一個世界,繼續為係統收割。”張明遠收起那枚硬幣,“我找到他時,隻發現了這個,和他的最後一篇日誌。”
“日誌裡說了什麼?”
“說了很多,但最重要的是這句。”張明遠直視成天的眼睛,“‘係統給的獎勵都是真的,但代價是彆人的世界。我每完成一個任務,就有一個世界離崩塌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