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踏過青黑磚石壘起的城牆,內城的氣勁就裹著煙火撞進魏青眼裡。
青石長街鋪得平整,寬得能並走三輛馬車,攤販的吆喝混著熱湯香、綢緞味纏在一處。
書局挨著布行,酒樓的幌子擦著脂鋪的門簾晃。
往來的人裡,勁裝裹身的武人步伐帶風,錦衣富商的仆從提著禮盒,比外城棚屋那些耷拉眉眼、肩扛扁擔的力工,像是活在兩個天地。
赤縣的高低坎太陡了。
魏青攥了攥拳,外城賤戶的粗麻短打,和內城人的布衣布鞋隔著道跨不過的溝;從棚屋到青磚院,從扛活的賤業到有田有產,得耗三四代人的命去填。
“先去碎劍堂。”梁實背著雙手,沒往武館走,反倒拉他在路邊攤坐定,敲了敲桌:“兩碗雲吞,多放蝦皮。”
熱霧裹著餡香飄起來,梁實慢聲道:“碎劍堂穆春劍,拳路剛硬,一手快刀是絕活兒,少見人得見。
早年他隻身拚了十七個持刀的漢子,空手碎斷數把刀,這才立了門庭,弟子湧著來投。”
魏青咬開雲吞皮,湯汁鮮得燙舌心想到:“能立住門的,都有拿得出手的戰績。”
“他收親傳,得是身強體壯的料子。”梁實夾了顆雲吞:
“講的是‘心似火撚,拳如炸雷’。與人過招,氣血一湧,拳速又快又猛。
門裡有塊拳靶,裹了十幾層厚皮,入門三月能一拳破十層,才算夠親傳的格。”
這些話,不是幾十兩銀子能買的。
魏青把雲吞咽下去,要不是幫了梁三的大忙,討足了梁實的好,哪能聽這些門道。
“吃飽了,手底下才有力氣。”梁實抹了抹嘴,付了銅錢:“走,看你能不能接住這門的眼。”
碎劍堂的匾額漆得發亮,兩扇門敞著,前院黃土夯的空地上,幾十條漢子紮著樁,呼喝聲震得地麵發顫。
秋涼的天,竟蒸出一層熱霧,帶頭的幾人拳勢帶風,該是已經養足了氣血。
剛跨進門,二十歲出頭的青年快步迎上來,眉眼亮得像淬了光:“梁伯!聽說梁管事升了東市的巡稽郎,正打算備份賀禮送過去!”
“阿勇,不用客套,魏青快叫黃哥,他爹早年做魚鮓的生意,還和我打過交道都是熟人。”梁實指了指魏青:“這是魏青,東市魏記珠檔的老板,白尾灘的采珠好手,寶珠沒少采,以後多來往。”
“原來是小魏哥!”黃勇拍了拍魏青的肩,力道不輕不重:“我這歲數還在門裡混,你都開了珠檔,真是年少有為。我叫黃勇,喊我勇哥就行。”
魏青笑著應下,耳尖卻揪著“魚鮓”二字。
白尾灘的私鹽販子,最愛拿“魚鮓”當幌子。
官鹽貴,漁鹽便宜,可漁鹽是紅渣子,不能直接吃,專供漁民醃魚用。
不少人冒充賤戶買漁鹽,隻拿三成醃魚,剩下的熬成私鹽賣,一進一出賺翻了。
黃勇穿的勁裝值十幾兩,能在碎拳門站得住腳,家底至少有五六百兩可以揮霍,哪是普通醃魚販子?
“梁伯今天來,是帶小魏哥學拳腳?”黃勇引著他們往正廳走。
“穆門主在嗎?”梁實坐定,接過茶碗。
“師傅去珠市了,那邊發了海妖的懸賞,召武行的人去除害,師傅也受了邀。”黃勇給魏青添了茶:“小魏哥多大了?”
“下月滿十七。”魏青站在梁實身後,像個乖順的晚輩。
黃勇笑了笑,語氣卻緩了:“梁伯您知道的,門裡親傳一般收十四歲的,師傅手把手教。
親傳是門裡的梁柱,不是銀子夠就能當的。
小七哥這歲數,怕是得從門人開始熬,三年養氣,三年練拳,六年後才算出師。”
梁實指尖敲著茶碗沿:“六年太久,他筋骨好,彆耽誤了。”
黃勇心裡嘀咕:十七歲才練拳腳,二十歲想破練骨關、養赤血玄骨?
整個赤縣都沒這號人!嘴上卻沒說,隻道:“梁伯要不這樣,我帶小魏哥去後院試拳靶,看看他的勁夠不夠。”
“正該如此。”梁實抬了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