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跟我去他靈堂上香,把事兒了了。”
魏青咂舌,這哪是師傅,分明是帶頭闖陣的大哥。
赤縣外城的以南的金街,灰牆黑瓦的宅子敞著門,哀樂裹著紙錢味飄出半條街,這是楊鱉的家。
以楊鱉的家底,早能搬去內城住二進院,偏窩在這曾被挖沙鑿得坑窪的險地。
雨季水汽裹著潮味,酒鬼摔進坑就能被衝去下遊,半點兒不適合養老。
楊萬裡勸了好幾次,楊鱉就是不動。
這幾日街麵哀樂沒斷過。
接喪的隊伍一進宅,吹打聲就沒停,百姓盯著宅門的席麵,倒沒人抱怨,隻嚼舌根:“楊老大那渾小子搶珠奪船,逼得珠戶賣船賣兒,這叫報應!”
“白發人送黑發人?該!”
靈棚支得像小房,幾十號披麻的人跪著乾嚎,哭腔比灘頭水鳥還響。
都是潮生街請來的幫工,管兩頓飯還能拿八十文,比采珠輕鬆多了。
未時一到,哭聲戛然而止,一群人拍著腿去領錢,靈棚隻剩楊鱉枯坐在矮椅上,往銅盆裡扔紙錢。火舌舔著紙灰,飄得滿棚都是。
穿粗布褲的壯漢溜進來,左右瞅了瞅:“猛爺,吃口熱的吧,楊哥在天上也不忍看你這樣。”
楊鱉臉皮動了動:“查清楚了?”
“楊哥在內城散花園見了少朱家,得知突破一級練要九等品珍珠,打包票弄二十片補李跛子巡稽郎的缺。
他找黃坑要了引白霞珠蚌的餌方,一邊放貸逼珠戶賣船,一邊讓黃坑采九等品珍珠,中間死了兩個潑皮,說是撞了海妖。
後來梁三通過何貴把白霞珠蚌裡的九等品珍珠獻給主家,截了楊哥的胡。
楊哥連夜去黃坑家,見黃坑爹不知去向,娘死了,然後人便沒了。”
楊鱉捏著紙錢的手緊了:“梁實跟我有仇,梁三哪來的白霞珠蚌?肯定是那魏青搞的鬼。”
壯漢眼冒凶光:“我帶兄弟做了他,把腦袋擱香案上祭楊哥!”
“現在梁實盯著,那小子改了戶,動他珠檔要上家法。
等頭七過了再弄,我楊鱉在白尾灘趟出條路,靠的就是狠,誰敢割我肉,我扒他皮!”楊鱉把紙錢往火裡砸,“對了,楊萬裡的相好都找著沒?”
“找著四五個,還有些是有漢子的婦人……郎中看過,沒懷的。”
楊鱉咬著牙:“燒了黃坑的家,把他娘的骨頭砸爛!再盯著那些婦人,楊家不能斷後。”
壯漢磕了頭:“隻要您發話,白尾灘能攪翻天!”
“這些天有人讓我節哀?”楊鱉冷笑,“我楊鱉隻讓彆人節哀!”
話音剛落,奚落聲撞進靈棚:“縮在外城的老狗,也配說這話?”
楊鱉猛扭頭,門口站著個濃眉刀眼的漢子,正敲著唱禮的木桌:“寫上:玄文館蕭驚鴻,帶徒弟魏青,給楊萬裡上香。”
壯漢跳起來:“哪來的野狗?敢觸猛爺黴頭!”
他掄著拳頭衝過去,魏青掃了眼。
這人力氣足,但在蕭驚鴻麵前就是稚童。
蕭驚鴻眼皮撩了撩:“連我都不認識,沒資格死在我手裡。”
他衣袍忽然鼓成風囊,氣流像石子砸進靜水,一圈圈絞向壯漢。
壯漢猛地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魚泡,嘴張得能塞下拳頭,卻發不出聲。
兩三息後,他像泥人似的栽在地上,臉白得像泡發的紙。
“教……教頭。”楊鱉像被雷劈了,癱在椅上不敢動。
玄文館蕭驚鴻,是能壓垮赤縣所有武行的山。
蕭驚鴻踱進靈棚,垂著眼看他:“魏青是我徒弟,今天來上香,過往恩怨一筆勾銷。
念你喪子,剛才的話我當沒聽見,但你得懂,老了就把頭低著,才能活安穩。”
楊鱉枯臉抖得像篩子,從牙縫裡擠字:“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