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泉石”是一塊半浸在溪水中的巨大平坦岩石,因常年水流衝刷而光滑,一側靠近山壁,頗為隱蔽。林瀾抵達時,周圍空無一人,隻有潺潺水聲與歸鳥啼鳴。
他並未踏上石頭,而是選擇了一塊岸邊背陰的樹叢後隱匿身形,靜靜等待。他並未完全相信對方。
酉時三刻將近。一個人影從上遊方向的林間無聲步出,正是那日接觸林瀾的孫師兄。他換了身不起眼的灰褐色常服,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隨後才踏上聽泉石,靜靜地站著等待,臉上看不出表情。
林瀾又觀察了片刻,確認似乎沒有埋伏,才從樹叢後走出,踏上岩石。
“孫師兄。”林瀾拱手。
孫師兄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職業化的笑容:“林師弟很準時。”他目光掠過林瀾全身,似在審視,然後道:“此地尚可,不必擔心。我長話短說,師弟可帶了‘樣品’?”
林瀾點頭,從懷中取出那三張符籙,卻未直接遞過去,而是放在兩人之間的石麵上。
孫師兄也不介意,上前拿起,逐一注入一絲靈力感應。看到那兩張清風符時,他微微點頭:“靈力雖弱,結構倒是比坊間那些粗製濫造的紮實不少,算是一階下品裡的上等了。”但當他感應到第三張、那張被林瀾微調過的清風符時,眉頭卻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再次仔細感應了片刻。
“這張……有點意思。”孫師兄看向林瀾,眼神中多了些探究,“這‘回風’處的筆意,師弟是參考了某本古籍?”
“隻是胡亂嘗試,感覺那般畫去,似乎更順手些。”林瀾故作不解,“怎麼?這符有問題?”
“問題倒沒有,反而……多了點說不出的韻味,像是摻了一絲古法意趣。”孫師兄打量著林瀾,“看來師弟對符文古體,並非一無所知?”
“弟子隻是喜歡翻看雜書,偶然見過幾個古體字形,覺得有趣,便試著融入,也不知對錯。”林瀾如實道,這確實是部分事實。
孫師兄沉吟片刻,道:“看來找上師弟,倒是有些道理。如今黑市裡,確實有人對這類帶‘古意’、哪怕隻是一絲風韻的低階符籙感興趣。價格嘛,比尋常一階下品符,能高出三到五成。若是效果再獨特些,翻倍也有可能。”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師弟可還有類似……或更特彆的?”
“弟子技藝粗淺,目前隻能做到這些。”林瀾謹慎道,“不知是何人對此感興趣?又需要符籙作何用途?”
孫師兄笑了笑:“師弟,乾我們這行的規矩,不問源頭,不問去處。你供貨,我牽線搭橋,抽一份傭金,保證價格公道,來路隱秘,互不深究。你隻需保證東西是你自己做的,沒有牽扯到宗門明令禁止的邪法或贓物即可。”
林瀾點點頭,這回答在他預料之中。“那……如何交易?頻率?地點?”
“初次合作,穩妥為上。”孫師兄道,“這三張符,我按一階下品上等的市價再加三成收,靈石現付。下次若有貨,或想購買些不好明說的材料、信息,可三日後同一時間,於山門外‘老鴉渡’旁第三棵枯樹下留下暗記。我會定期查看。交易地點另定。如何?”他說著,取出一個小布袋,放在石麵上,裡麵傳出靈石碰撞的輕響。
“好。”林瀾沒有猶豫。他需要靈石,也需要了解這條地下渠道。
孫師兄拿起符籙,將靈石布袋推向林瀾。“合作愉快。最後提醒師弟一句,”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近來宗門內外暗流不少,涉及古物、古符文之事,更需謹慎。師弟既無心參與那些,隻做這些‘雅趣’之符換點資源,自是最好。莫要深究,莫要好奇,方能長久。”
這番話意味深長,既是告誡,也暗示他知道一些內情,但並不想將林瀾卷入更深。
“多謝師兄提點。”林瀾拱手,拿起布袋,入手沉甸甸,估計有七八塊下品靈石之多,遠超他預期。
孫師兄不再多言,點點頭,身形一掠,便沒入下遊方向的樹林,消失不見。
林瀾在原地站了片刻,將靈石收好,又仔細清除掉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跡,這才選擇另一條路返回。
月華初上時,他已安然回到竹屋。關上門,點亮油燈,他倒出布袋中的靈石——整整八塊下品靈石,品質尚可。這是一筆對他而言不小的財富。
他清點收好靈石,拿出那截刻痕竹片。石片落下,痕跡深刻,距離外門大比,還有二十九天。
時間在無聲流逝,而今晚的接觸,似乎為他打開了一扇窗,一扇通往更複雜資源網絡和隱秘信息的窗。風險與機遇並存,但他似乎已經踏上了這條必須小心行走的鋼絲。
窗外,夜色中的玄天宗,依舊龐大、寧靜,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而林瀾知道,在它平靜的外表下,無數或明或暗的軌跡,正悄然交織。他,已然成為這複雜圖景中,一個微小的、試圖自己掌控方向的變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