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溫暖,帶著濃鬱藥香的黑暗。
意識像是沉在粘稠的溫水裡,一點點上浮。最先感知到的是痛,尖銳的、沉悶的、無處不在的痛,從胸口炸開,順著肋骨蔓延,左腿的麻木也褪去,化為火燒火燎的刺痛。然後,是聲音,模糊的、時遠時近的交談聲,還有器物碰撞的清脆聲響。
林瀾費力地睜開眼,視線起初是模糊的,隻有一片昏黃的光暈。他眨了眨眼,才看清頭頂是木質的、帶著歲月痕跡的房梁,空氣裡彌漫著苦澀卻讓人心安的草藥氣息。他正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素色的薄被。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陳設簡單,除了他躺的這張床,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放滿瓶瓶罐罐的藥櫃,以及角落裡的炭爐,上麵坐著個咕嘟冒泡的藥罐。窗外的天色已是黃昏,橘紅色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斜長的光影。
是醫廬。他記起來了,最後擂台上的一幕,裁判的宣判,然後是無邊的黑暗。
他嘗試動一下,胸口立刻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上瞬間滲出冷汗。
“醒了?”一個溫和卻帶著幾分疏離的聲音響起。
林瀾側過頭,看到桌旁坐著一個身著淡青色衣裙、麵容清秀但神情有些冷淡的年輕女修,正放下手中的書卷,起身走了過來。她看起來二十出頭,修為約莫煉氣中期,身上帶著明顯的藥草氣息和一絲靈力波動,應該是醫廬的執事弟子。
“彆亂動。”女修走到床邊,伸手搭在林瀾的手腕上,一絲清涼柔和的木屬性靈力探入他體內。“臟腑受震,左側第三、第四根肋骨骨裂,多處經脈受損,氣血淤塞。左腿肌肉拉傷,骨膜輕微受損。靈力……嗯,你本無靈根,倒省了靈力反噬的麻煩。”她語速很快,診斷精準,語氣公事公辦,“內服‘續骨生肌丹’一枚,外敷‘化瘀散’,配合木靈針法疏導氣血,靜養七日,可下地行走。完全恢複如初,至少需半月以上,且不可再劇烈運動,否則留下暗傷,後患無窮。”
說著,她已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顆龍眼大小、碧瑩瑩的丹藥,又取出一包藥粉,示意林瀾服下丹藥。
“多謝師姐。”林瀾聲音嘶啞,接過丹藥和水服下。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清涼溫和卻極具韌性的藥力,緩緩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胸肋和左腿傷處,劇痛頓時緩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麻漲熱的感覺,顯然是藥力在發揮作用。
女修點點頭,開始為他胸口的傷處敷藥,手法嫻熟利落。藥粉帶著辛辣的涼意,敷上後,火燒感明顯減輕。
“師姐,請問……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大比……”林瀾問道。
“你昏迷了四個時辰,現在是酉時末。外門大比擂台戰今日已全部結束,決出了前百名。你是其中之一,不過排名靠後,具體名次需等明日敗者組複活排名戰結束後方能確定。”女修一邊敷藥,一邊淡淡道,“能憑無靈根之身,與王嘯打到那種程度,還保住了晉級資格,你也算外門獨一份了。難怪趙師叔特意傳訊,讓我多用些心。”
趙師叔?趙教習?林瀾心中了然。看來是趙教習打了招呼,否則以自己這“無靈根、重傷、排名靠後”的身份,未必能得到如此及時的醫治和“續骨生肌丹”這種對煉氣期弟子來說頗為珍貴的丹藥。這份人情,又重了一分。
“多謝趙教習,多謝師姐費心。”林瀾誠懇道。
女修敷好藥,又取出幾根細如牛毛、泛著淡淡青光的玉針,手法如電,在林瀾胸前、手臂幾處穴位刺下。玉針入體,那清涼柔和的木屬性靈力更加順暢地導入受損的經脈,疏導淤塞的氣血。林瀾能感覺到,體內的傷痛在以清晰可感的速度緩解。
“好了。今夜你就留在此處觀察,明日若穩定,便可回自己住處靜養。這是三日的藥,按時服用,外敷藥每日一換。三日後需再來複診。”女修收針,將幾個藥包放在床頭矮幾上,又恢複了那副冷淡的樣子,“記住,靜養。你若不想留下病根,未來半月,最好安分些。”
“弟子明白,定當遵醫囑。”林瀾應下。
女修不再多言,轉身回到桌旁,繼續看她的書卷,仿佛屋內沒有林瀾這個人。
林瀾重新躺好,感受著體內藥力與針法帶來的舒緩,思緒卻已飄遠。
擂台戰結束了,自己位列前百,但具體名次未定。敗者組複活排名戰在明日……以自己現在的狀態,莫說戰鬥,連下床都困難。看來,隻能放棄明日的排名戰,接受一個較為靠後的名次了。不過,隻要能保住前百的資格,獲得進入“雲霧試煉境”的資格,名次暫時並非首要。秘境生存,才是真正的重頭戲,也是自己可能實現“前十”目標、獲取“蘊神丹”的唯一機會。
距離秘境開啟,還有兩天。而自己,卻重傷在床。
時間,前所未有的緊迫。他必須儘快恢複,哪怕不能完全康複,也必須恢複到足以在秘境中自保、甚至行動的程度。
“續骨生肌丹”和醫修師姐的針法效果顯著,但常規恢複仍需時日。他需要更快的辦法。識海中,《強化凝神觀想v0.3》悄然運轉,眉心“星點”微微發熱,帶動藥力加速吸收運轉。同時,他嘗試調用一絲極其微弱的精神力,內視己身,觀察傷勢。
在“代碼視角”下,身體的損傷呈現為能量結構的斷裂、淤塞與紊亂。藥力所化的清涼能量,正如同修複程序,緩慢地彌合裂縫,疏通淤塞。針法導入的木屬性靈力,則像精準的外力引導,加速這一過程。
“如果……我能主動引導,甚至優化這個修複過程呢?”一個念頭閃過。他的“編譯”能力,能否作用於自身?不是修改規則,而是引導能量,加速肉體的修複?
這想法極為大膽,甚至危險。肉身非是符紙,結構複雜千萬倍,且與神魂緊密相連,稍有差池,可能造成更嚴重的損傷。但此刻,他彆無選擇。
他不敢直接作用於骨骼、內臟等關鍵部位,而是將目標鎖定在左腿拉傷的肌肉和受損的骨膜,以及胸口幾處相對次要的淤塞經脈上。他調動所剩不多的精神力,極其小心、緩慢地,嘗試引導體內“續骨生肌丹”的藥力和木屬性靈力,更精準、更高效地流向這些傷處,並模擬“模型”中關於組織修複、能量最優路徑的一些簡化原理,試圖“微調”修複能量的分布和節奏。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耗神的過程。很快,他便感到精神力劇烈消耗,額頭見汗。但效果,似乎有一絲。左腿肌肉的酸脹麻熱感更加集中、明顯,修複的速度似乎快了一點點。胸口幾處淤塞的經脈,在藥力和他引導的雙重作用下,也傳來輕微的、如同冰塊融化的疏通感。
有效!雖然效果微弱,且對精神力負擔極大,但這證明了他的想法可行!這不僅是加速恢複的手段,更是對自身“編譯”能力應用的又一次開拓。
他不敢貪多,引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便感到精神不濟,連忙停止。就這麼一會兒,他感覺左腿的疼痛又減輕了些,胸口氣息也順暢了一絲。代價是精神力幾乎見底,陣陣暈眩。
他停下《凝神觀想》,放鬆心神,讓身體自然吸收藥力。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再次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時,已是深夜。醫廬內隻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那位女修師姐已不在,想來是去休息或值守他處。萬籟俱寂,隻有炭爐上藥罐偶爾發出的“噗噗”聲。
林瀾感覺精神恢複了些,體內傷勢在藥力持續作用下,已穩定下來,痛感大減。他嘗試輕輕動了動左腿,雖然仍痛,但已可輕微屈伸。胸口也不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深沉的悶痛。
他輕輕吸了口氣,再次運轉《凝神觀想》,恢複精神。一個時辰後,感覺精神力恢複了大半,他便再次開始嘗試那小心翼翼的“自我引導修複”。這一次,他更加熟練,引導的範圍和精度也略有提升。
一夜時間,就在沉睡、自我修複、再沉睡中交替度過。
當清晨第一縷天光透入窗欞時,醫廬的門被推開,昨日那位女修師姐走了進來。她看到林瀾已經醒來,氣色比昨日好了不少,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上前再次為他診脈。
“恢複得……比預想快些。”她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解,“‘續骨生肌丹’藥效雖好,但你的傷勢本重……看來你自身根基比看上去紮實,或是意誌堅韌,身體自愈力強。”她給出了一個合理的推測,“今日可下地慢行,但絕不可用力。我為你再行一次針,便回去吧。記得按時用藥,三日後複診。”
“是,多謝師姐。”林瀾道謝。
再次行針後,林瀾感覺身體又輕鬆了不少。他在女修的注視下,緩緩挪動身體,忍著痛,嘗試下床。雙腳觸地時,左腿一軟,險些跌倒,他連忙扶住床沿。胸口也傳來悶痛,但尚在可忍範圍。
他扶著牆,慢慢走到桌邊,坐下休息。女修將藥包遞給他,又叮囑了幾句,便忙自己的去了。
林瀾在醫廬又休息了半個時辰,感覺氣力恢複了些,便扶著牆壁,慢慢挪出了醫廬。
清晨的外門區域,空氣清新。不少弟子行色匆匆,有的前往膳堂,有的趕往今日敗者組排名戰的擂台。看到林瀾這副模樣從醫廬出來,不少人都投來異樣、複雜、甚至帶著敬畏的目光。昨日那一戰,顯然已傳開。
林瀾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他一步步,緩慢而堅定地,朝著雜役區自己的竹屋挪去。每一步,胸口和左腿都傳來疼痛,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明。
回到竹屋,關上門。他立刻服下一粒“養元丹”,又按照醫修囑咐,服下“續骨生肌丹”和外敷了藥散。然後,他盤膝坐在床上,全力運轉《強化凝神觀想v0.3》,同時開始嘗試更大膽的自我引導修複。
時間,分秒必爭。明日,便是秘境開啟之日。他必須在今夜之前,將狀態恢複到足以應對基本風險的程度。
窗外,陽光正好。而竹屋內的少年,正與時間和傷痛,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激烈的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