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基地活動室成了真正的“信息蜂巢”。
李思聰將主要的算力資源都投入了對“陰影獵人”論壇入口波動的持續監聽和數據碎片捕捉上。他像一隻耐心而精密的蜘蛛,在龐雜的網絡信號背景噪音中,編織著一張極其纖細、專門針對特定加密特征和邏輯關聯的濾網。捕獲的信息依然是零碎的、不連貫的,如同在狂風呼嘯的懸崖邊,竭力捕捉風中飄來的、來自山穀深處的隻言片語。
但就是這些隻言片語,開始漸漸勾勒出那個隱藏在幕後的、光怪陸離的世界更為清晰的輪廓。
他們“聽”到了更多關於“雲海市”的討論碎片。在論壇的黑話裡,雲海市似乎被標記為“暗湧區”或“新墳場”,前者指暗流(渡鴉)活動頻繁,後者則暗示了近期獵人的折損(包括懸賞療養院失敗的兩批人)。有人用加密俚語抱怨“本地的‘園丁’(渡鴉)手腳不乾淨,留下了太多‘雜草’(失控實驗體或汙染痕跡),引來了‘護林員’(特勤科)和‘巡山客’(永恒守護者等組織)的注意,搞得大家生意都不好做”。
他們“聽”到了一條簡短但令人心悸的廣播片段,似乎來自某個區域警告頻道:“……確認‘種子’失控案例‘麻雀’(孫小飛的論壇代號?)已進入‘深度沉眠’(腦死亡或永久性精神封閉),汙染源‘黑翼7’變體確認具有高傳染性及潛伏期,接觸者需立即自查並報告。重複,此非普通精神乾擾……”
孫小飛,那個在網吧外崩潰的瘦子,在“獵人”們的記錄裡,已經成為一例“確認失控”的“種子”,而“黑翼7”被明確標記為具有傳染性的危險汙染源。這解釋了蘇小婉在陳欣身上感知到的、那種“粘稠”且具有“汙染”感的黑色情緒。
他們還捕捉到了一些零星的交易信息碎片。有人在求購“能穩定初醒者精神場的基礎冥想法”(價格不菲),有人在出售“某廢棄生物實驗室的殘缺結構圖”(地點模糊,但李思聰比對後,高度懷疑指向星光療養院的地下部分),甚至還有人用隱語兜售“來自‘星穹’(星寰科技?)外圍項目的‘廢料樣本’”,聲稱“對研究特定能量汙染有參考價值”。
每一段碎片,都被李思聰仔細記錄、分類、嘗試翻譯和關聯。林墨、王浩、蘇小婉則協助進行信息整理和初步分析。他們開始熟悉論壇裡的一些“行話”:“光下”指普通社會,“陰影”指異常世界,“獵人”是論壇成員自稱或泛指處理異常事件者,“園丁”特指非法實驗組織(如渡鴉),“護林員”多指官方機構(特勤科),“巡山客”則指代像永恒守護者這樣曆史悠久的民間組織。“種子”、“汙染”、“契約”、“信用點”等概念也逐漸清晰。
這是一個有著自己獨特語言、規則、危險和機遇的隱秘社會。而他們,正隔著厚厚的、單向的毛玻璃,窺視著其中的一角。
“還是沒有關於如何獲得邀請碼的直接信息。”第三天晚上,李思聰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總結道,“所有提及‘新人加入’或‘身份驗證’的片段,都語焉不詳,或者指向需要內部成員引薦。那個‘投名狀’的說法,是唯一相對具體的途徑,但我們目前沒有合適的‘故事’或能力去‘清掃汙染’。”
“也許我們不需要急於進去。”蘇小婉輕聲說,她今天臉色好了很多,持續的“精神穩固法”練習似乎增強了她的抗性,“像現在這樣,能聽到很多信息,又相對安全。如果我們貿然嘗試接觸,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論壇裡明顯也在討論雲海市的‘護林員’和‘巡山客’活動,我們動作太大會被發現。”
“小婉說得對。”王浩難得地表示讚同,他正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捏著一枚硬幣,讓它在自己手背的關節上緩慢而穩定地滾動——這是“力量導引術”的精細控製練習新項目,“咱們現在這小身板,進去也是被當成‘雜草’或者‘新種子’看,搞不好被人賣了還幫人數‘信用點’呢。”
林墨沒有立刻表態。他站在白板前,上麵已經用磁貼貼滿了這段時間整理出的關鍵信息碎片,並用線條標注著可能的關聯。星光療養院、黑翼7、渡鴉(園丁)、星寰科技、陳欣及其父親的公司、孫小飛(麻雀)、陰影獵人論壇、特勤科(護林員)、永恒守護者(巡山客)……一個個名詞由線條連接,構成一張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令人不安的網。
他們處在網的邊緣,既是觀察者,也可能隨時變成網中的獵物,或者……掙紮的節點。
“被動監聽,安全,但信息滯後且片麵。”林墨緩緩開口,用筆在“陰影獵人論壇”和“陳欣父親公司”之間畫了一條加粗的紅線,“而我們現在有一條可能更直接、但也更危險的線索——陳欣父親的公司,在與論壇聯絡。他們可能是論壇成員,或者至少是某種‘客戶’、‘情報販子’。”
“你想從這家公司入手?”李思聰抬起頭。
“不一定直接接觸公司。”林墨沉吟,“但陳欣身上的‘汙染’和‘外來印記’,是確鑿的異常。論壇懸賞裡提到的‘深度汙染’,很可能就是指類似情況。如果我們能對陳欣身上的‘汙染’有更深入的了解,甚至……找到緩解或遏製的方法,這或許能成為一個有價值的‘故事’,或者證明我們能力的‘憑證’。”
“可我們連那‘汙染’到底是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清除?”王浩停下手中的硬幣,苦著臉。
“不需要立刻清除。先嘗試深入了解。”林墨看向蘇小婉,“小婉,你的感知是目前唯一能相對清晰捕捉到那種‘汙染’特征的能力。我們需要你更精確地描述它,嘗試分析它的性質、強度變化,甚至……如果可能,感知它是否有‘源頭’或‘控製者’的隱約聯係。”
蘇小婉抿了抿嘴唇,眼神裡有一絲猶豫,但很快被堅定取代:“我可以試試。但需要更近的距離,更安靜的環境,而且……可能需要陳欣情緒有較大波動時,‘汙染’才會更明顯。圖書館那種平靜狀態,它很隱蔽。”
“創造機會。”林墨手指敲了敲白板上陳欣的名字,“陳欣每周五會去奶茶店。那裡環境相對私密,人流量固定,或許是個更好的觀察點。這次,我們不‘偶遇’,我們‘預約’。”
“預約?”王浩和蘇小婉都看向他。
“思聰,能查到陳欣在‘半糖主義’奶茶店通常和哪幾個同學一起,她們常坐的位置,以及大概的消費習慣嗎?”林墨問。
李思聰快速操作,調出之前收集的零星信息:“通常是她和兩個同班女生,固定坐靠窗的卡座。消費不高,人均一杯奶茶,坐一兩個小時。她們有個三人小群,聊天記錄顯示這周五放學後照常聚會。”
“好。”林墨點頭,“這周五,我們也去‘半糖主義’。王浩,小婉,你們提前一點去,坐她們旁邊的卡座。不用交談,就當普通顧客。小婉,你的任務是專注感知陳欣,特彆是她和朋友聊天、情緒可能放鬆或波動時的狀態。王浩,你負責掩護和警戒,注意店內其他顧客,特彆是是否有我們之前發現的‘觀察者’。我會在店外接應,思聰遠程監控。”
“明白。”
計劃看似簡單,但每一步都需謹慎。李思聰開始搜集“半糖主義”奶茶店周邊的公開監控信息和網絡評價,規劃撤退路線。蘇小婉則加緊練習,試圖在維持基礎屏障的同時,將感知的“放大倍數”和“分辨率”提升到更高,以捕捉“汙染”更細微的波動。王浩則繼續苦練力量控製,力求在任何突發情況下,既能迅速反應,又不會因力量失控造成附帶傷害。
周五下午,放學後。
“半糖主義”奶茶店位於一條相對安靜的商業街後巷,裝修溫馨,燈光柔和,空氣裡飄著甜膩的奶香和煮茶的味道。王浩和蘇小婉推門進去時,陳欣和她的兩個朋友還沒到。他們按照計劃,選了與陳欣她們常坐的卡座相鄰、中間隔著一道矮書架的位置坐下,點了兩杯最普通的奶茶。
王浩看似無聊地刷著手機,實則全身肌肉微微繃緊,眼觀六路。蘇小婉則拿出一本單詞書,低頭默記,但全部心神都已悄然沉浸於感知之中,將周圍顧客閒談的、店員忙碌的、音樂舒緩的等種種情緒“背景音”緩緩調低,如同調整收音機的降噪旋鈕。
約莫十分鐘後,店門再次被推開,三個穿著二中校服的女生說笑著走了進來,正是陳欣和她的朋友。她們果然走向了靠窗的卡座,就在蘇小婉斜前方,距離不到三米,中間隻隔著那道擺滿綠植和裝飾書的矮架。
蘇小婉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放輕了。她將感知的“焦點”,如同無形的探針,緩緩伸向陳欣。
熟悉的灰藍色情緒場首先被捕捉到,疲憊,驚悸餘波,壓抑的恐懼……和上次在圖書館感知到的主體一致。但很快,在那片灰藍的“水麵”之下,蘇小婉再次“看”到了那些緩慢蠕動、糾纏的黑色細絲——粘稠,陰冷,帶著令人不適的“汙染”感。這次距離更近,環境更私密,陳欣的情緒也因為和朋友在一起而比在圖書館時稍微放鬆(呈現出些許淺黃色的“舒緩”),那些黑色細絲似乎也因此變得更加“活躍”了一些,它們不再僅僅是在情緒場底部沉澱,而是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水草,隨著陳欣情緒的細微波動而輕輕搖曳,甚至試圖向那些淺黃色的“舒緩”區域蔓延、滲透。
而在陳欣情緒場的邊緣,那個冰冷的、帶著“審視”和“漠然”感的“外來印記”,依然存在,像一枚蓋在文件上的、沒有溫度的鋼印。但這次,蘇小婉感知得更清晰了——那印記並非單純“觀察”,它似乎與那些黑色的汙染細絲之間,存在著某種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聯係”。不是控製,更像是一種……“標記”和“記錄”?仿佛那個留下印記的存在,在通過這些黑色細絲,持續地、被動地接收著某種關於陳欣狀態的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