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半夜,將軍府一片寂靜。
林小川躺在床上,卻沒有睡意。窗外傳來打更聲,“梆…梆…”,是二更了。又過了約莫一刻鐘,他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起身。
屋裡沒點燈,隻有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林小川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院子裡沒有動靜,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他輕輕推開房門,閃身出去,反手帶上門。
夜風微涼,他緊了緊身上的黑色便裝。
穿過庭院時,他腳踩在青石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七歲那年,他從府裡老護院那兒偷學了一招“踏雪無痕”的步法,練了四年才勉強入門。如今十一年過去,這門功夫雖不算頂尖,但在夜裡行走不驚動人,已經足夠了。
書房的門虛掩著。
林小川推門進去,反手栓上門栓。他沒有立刻去開密室,而是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空蕩蕩的。
又等了片刻,確認無人,他才走到東牆書架前。手指在第三排第五本書的位置輕輕一按——“哢嚓”,極輕微的機括聲響起,書架悄無聲息地滑開。
密室裡,油燈還亮著。
林小川走進去,書架在身後合攏。密室裡的一切和昨晚一樣——兵器架、書架、氈墊,還有空氣中淡淡的墨香和鐵器味。
他先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把橫刀。這是把軍刀,刀身筆直,刀尖斜削,適合劈砍。父親書房裡有一把,他十歲那年偷偷量了尺寸,找人仿造了一把,藏在密室裡。
“呼——”
林小川握緊刀柄,手腕一翻,刀光閃現。
他沒有練花哨的招式,隻練最基礎的劈、砍、撩、刺。每一刀都力求精準,每一式都反複練習。這是他從一本殘破的《軍中刀法要略》裡看來的——那本書是父親年輕時的隨軍筆記,藏在藏書樓最角落的箱子裡,落滿了灰。
七歲那年發現那本書時,他還不認識幾個字。後來他偷偷查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地認,到九歲才把整本書看懂。
“刀者,凶器也。用刀者,當知進退,明攻守。”
書裡的這句話,他抄了十遍,貼在密室牆上。
練了半個時辰刀法,林小川額前已經見汗。他放下刀,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孫子兵法》。書頁已經泛黃,邊角卷曲,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
他翻到“虛實篇”,就著油燈細讀。
“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
讀到這裡,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賭坊的事。張老三出千的手法,其實和兵法裡的“虛實”是一個道理——表麵上搖骰子,暗地裡做手腳;表麵上押注,暗地裡觀察對手。
“用兵之道,亦如是。”林小川輕聲自語。
他提起筆,在書頁空白處寫下幾行字:“賭場如戰場,莊家為守方,賭徒為攻方。莊家守‘必贏’之實,露‘公平’之虛;賭徒攻‘翻本’之虛,失‘本金’之實。”
寫完,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林小川喜歡密室這種安靜——白天要裝紈絝不堪,要應付父親,要跟趙無常他們胡鬨,隻有夜裡這幾個時辰,他才能做自己。
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張牛皮地圖。地圖上標注著大夏北境的防線,從雁門關到黑水城,八百裡山河,十二萬駐軍。
手指劃過雁門關的位置。
今天父親說北方有軍情,恐怕狄人又有異動。雁門關守將高老將軍已經六十五歲,還能撐幾年?若是狄人大舉進攻,父親必定要請纓北上。可朝中那些文官,巴不得父親離開京城……
林小川皺起眉。
他今年十八歲,按大夏律例,明年就可以入仕。父親說過,要給他謀個羽林衛的閒職,混幾年資曆,再外放去做個地方官。
可他不想要閒職。
他想去邊關,想真正帶兵打仗,想像父親年輕時那樣,縱馬沙場,保家衛國。可這話不能說——一個紈絝子弟,怎麼可能有這種誌向?
“咚咚。”
極輕的敲門聲從密室外傳來。
林小川眼神一凜,迅速吹滅油燈。密室裡頓時一片漆黑,隻有門縫裡透進一絲微光,他屏住呼吸。
“少爺,是我。”林童壓低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林小川鬆了口氣,重新點亮油燈,推開密室門。
林童站在書房裡,手裡提著個小食盒,臉上帶著擔憂:“少爺,您又練到這麼晚。我熱了碗粥,您吃點吧。”
“你怎麼還沒睡?”林小川接過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