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先生的手微微發抖。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林小川不是不想學,不是不成器。他是在保護林家,保護他父親。
就像那首詩裡寫的——“偽裝待時年”。他在等,等一個可以展露鋒芒而不會給家族帶來災禍的時機。
可這要等到什麼時候?
十年?二十年?還是一輩子?
杜先生閉上眼睛,長長地歎了口氣。
心裡五味雜陳。
有敬佩——一個十八歲的少年,竟能如此隱忍。
有心疼——這樣的重擔,不該壓在一個孩子身上。
也有擔憂——這樣的偽裝,能持續多久?如果有一天裝不下去了呢?
“先生,飯熱好了。”阿福在門外小聲說。
杜先生睜開眼:“端進來吧。”
阿福端著托盤進來,上麵是一碗米飯,兩碟小菜,一碗湯。飯菜簡單,但熱氣騰騰。
“先生,您找了一晚上,找到了嗎?”阿福問。
“沒找到。”杜先生說。
“那詩……很重要嗎?”
“很重要。”杜先生端起碗,卻沒動筷子,“阿福,你說,如果一個人才華橫溢,卻要裝成傻子,是為什麼?”
阿福想了想:“怕人嫉妒?”
“有這種可能。”
“或者……怕惹禍?”阿福又說,“我老家有個神童,七歲就能寫詩,後來被人告到官府,說他是妖孽,家裡花了好多錢才擺平。”
杜先生點點頭:“你說得對。才華有時候不是福,是禍。”
他吃了幾口飯,忽然又問:“阿福,如果你是那個裝傻的人,有一天不小心露了餡,你會怎麼辦?”
“我?”阿福撓撓頭,“我就說……就說喝醉了,胡說八道。”
杜先生笑了。
林小川今天就是這麼說的。
“先生笑什麼?”阿福不解。
“沒什麼。”杜先生放下碗,“阿福,明天早點叫我。”
“先生要去哪兒?”
“去將軍府。”杜先生說,“有些事,得再去看看。”
吃完飯,杜先生讓阿福去休息,自己又回到書房。他沒有再翻書,隻是坐在燈前,看著那四句詩。
油燈的火焰微微晃動,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搖晃。
他提起筆,在詩下麵寫了一行小字:
“偽裝非無誌,待時有深心。
他年若得展,必作棟梁音。”
寫完,他放下筆,吹滅了燈。
屋子裡暗下來,隻有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杜先生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腦子裡全是林小川的樣子——嬉皮笑臉的樣子,打瞌睡的樣子,背詩時眼中閃光的樣子,醉酒吟詩時深沉的樣子。
這些畫麵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複雜的形象。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一個隱藏的天才。
一個背負著家族命運的孩子。
杜先生輕輕歎了口氣。
明天,他還要去將軍府。
這一次,他要好好看看。
看看這個叫林小川的少年,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