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將軍府,書房門被輕輕叩響時,林小川正在臨摹字帖——周先生布置的功課,每日五十個大字。他抬起頭,看見杜先生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布包。
“先生這麼早?”林小川放下筆,站起身。
杜先生走進來,把布包放在桌上。他沒像往常那樣直接開講,而是在林小川對麵坐下,沉默了片刻。
“林公子。”他開口,聲音比平時嚴肅,“老朽昨日回去後,翻了一夜的書。”
林小川心裡咯噔一下,但麵上不動聲色:“先生翻什麼書?”
“翻遍家中所有詩集、詞集、輯佚、雜抄。”杜先生看著他,“想找那四句詩的出處。”
“哪四句?”林小川裝傻。
“你醉酒時念的那四句。”杜先生一字一句地說,“‘少年亦有誌,偽裝待時年。不懼風霜苦,但求家國全。寒光照鐵衣,孤城落日圓。願持三尺劍,守我河山前。’”
書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歡快,與室內的凝重氣氛格格不入。
林小川垂下眼簾:“先生何必費心。我都說了,那是喝醉胡說。”
“老朽不信。”杜先生搖頭,“那樣的句子,不是胡說能說出來的。老朽翻遍古籍,從《全唐詩》查到《元明詩鈔》,從官方正史查到私人筆記——沒有,一句都沒有。”
他頓了頓,盯著林小川:“這四句詩,就像憑空冒出來的。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是今人所作。”杜先生說,“而且是近期所作。”
林小川的手在袖子裡握緊了。他抬起頭,勉強笑了笑:“先生太高看我了。我哪能寫出這樣的詩?”
“如果不是你,那是誰?”杜先生追問,“你從何處聽來的?還是……從哪本老朽沒見過的書上看到的?”
林小川腦子裡飛快轉著。他不能承認是自己寫的,但也不能說完全不知道——那樣太假。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他遲疑著,“我好像……好像在哪兒聽過。”
“哪兒?”杜先生身體前傾。
“好像是……民間小曲。”林小川說,“對,就是民間小曲。有次在街上,聽賣唱的唱的。”
杜先生的眉頭皺了起來:“民間小曲?什麼樣的賣唱?在哪兒?唱的什麼調?”
一連串問題,問得林小川有點慌。他努力保持鎮定:“就……就是普通的賣唱老頭。在朱雀大街,靠近西市那邊。調子……調子記不清了,好像是西北那邊的腔調。”
“西北腔調?”杜先生若有所思,“那老頭長什麼樣?”
“六十來歲,花白胡子,背著把破琴。”林小川隨口編造,“穿得挺破,但唱得挺好聽。我就聽了那麼幾句,後來……後來就被趙無常拉走了。”
杜先生盯著他,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林公子,你帶老朽去找那個賣唱的老頭。”
“啊?”林小川愣住了。
“既然是從他那兒聽來的,老朽想去問問。”杜先生說,“問問那四句詩的完整版,問問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這……”林小川心裡叫苦,“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老頭不一定還在。”
“在不在,去找找就知道了。”杜先生站起身,“現在就去。”
“現在?”林小川看看天色,“先生,這還早呢,賣唱的還沒出來吧?”
“那就等。”杜先生很堅持,“林公子,老朽對詩詞向來認真。這樣好的句子,若是真有完整版,不該被埋沒。”
林小川沒辦法,隻好硬著頭皮答應。他心裡清楚,根本沒有什麼賣唱老頭,這一去肯定會露餡。但不去更可疑。
兩人出了將軍府,往朱雀大街走。清晨的街道上行人還不多,店鋪陸續開門,夥計們打著哈欠卸門板。
林小川走得很慢,腦子飛快轉著。得想個辦法,找個合理的理由解釋為什麼找不到那個老頭。
“林公子,是哪個位置?”杜先生問。
“就……就前麵那棵槐樹下。”林小川指著不遠處。
走到槐樹下,空蕩蕩的,彆說賣唱老頭,連個擺攤的都沒有。杜先生看了看四周:“你上次是什麼時候見的?”
“一個月前?兩個月前?”林小川含糊地說,“記不清了。這種賣唱的,今天在這兒,明天在那兒,說不準。”
杜先生沒說話,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到旁邊一家茶攤,問正在燒水的老板:“老哥,跟你打聽個事。這附近是不是有個賣唱的老頭?六十來歲,花白胡子,唱西北小曲的。”
茶攤老板想了想,搖頭:“沒印象。這一帶賣唱的倒是有幾個,但都是本地腔調,沒聽過唱西北曲的。”
杜先生道了謝,走回林小川身邊:“老板說沒有。”
“可能……可能是我記錯了。”林小川趕緊說,“說不定不是這兒,是彆的地方。”
“那咱們就順著街找。”杜先生說,“一條街一條街地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