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結束那天,天出奇地藍,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玻璃。蟬鳴在老槐樹上炸開,聲嘶力竭的,像是要把整個夏天的熱氣都吼出來。
林微言走出考場時,手心還在冒汗。最後一場是英語,她檢查了三遍答題卡,直到鈴聲響起,才有些恍惚地放下筆。走廊裡擠滿了人,興奮的、沮喪的、故作鎮定的,一張張年輕的臉上,都寫著“解放”兩個字。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衝出校門,隻是慢慢地走在人群後麵,目光下意識地在攢動的人頭裡搜尋。
沒有陳默。
考試這幾天,他們沒說過一句話。進考場前在走廊遇見,他低著頭,腳步匆匆,像在躲避什麼。她張了張嘴,想問他“準備好了嗎”,最終卻隻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就像過去兩個月裡的無數次那樣,隔著越來越遠的距離。
走出校門,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家長們圍在警戒線外,手裡拿著冰鎮的礦泉水和切好的西瓜,看到自家孩子出來,立刻湧上去,噓寒問暖。林微言在人群裡看到了媽媽,她正踮著腳張望,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考得怎麼樣?”媽媽接過她的書包,遞過來一瓶冰水。
“還行。”林微言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裡的空落。
“那就好,那就好。”媽媽拍著胸口,拉著她往家走,“晚上給你做糖醋排骨,你最愛吃的。”
林微言“嗯”了一聲,腳步卻有些慢。她回頭望了望校門,那扇朱紅色的大門緩緩關上,把整個初三的時光都關在了裡麵。
陳默還是沒有出來。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拉慢了的鐘。老城區的夏天總是漫長,蟬鳴從早到晚,陽光把青石板路曬得滾燙。林微言每天坐在窗邊看書,偶爾抬頭,會下意識地看向對麵的紅漆木門,可那扇門總是關著,靜悄悄的,像一個沉默的秘密。
她聽說,陳默中考結束第二天就跟著他舅舅去了鄰市的修車廠,說是去“體驗生活”。
林微言把這句話在心裡嚼了很久,嚼出點澀澀的味道。體驗生活,或許隻是“接受現實”的另一種說法。
查成績那天,林微言的手在鼠標上懸了很久,遲遲不敢點下去。媽媽在旁邊看得著急:“點啊微言,早看晚看都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點了下去。
頁麵緩衝的幾秒鐘,像過了一個世紀。等她睜開眼時,屏幕上的數字清晰地跳了出來——遠超市重點的錄取線。
媽媽尖叫著抱住她,眼淚都流了出來:“太好了!我的女兒太棒了!”
林微言也笑了,眼眶卻有些發熱。她做到了,那個“考進市重點”的目標,她單槍匹馬地,做到了。
可心裡某個角落,卻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塊拚圖。
她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查詢頁麵,輸入了陳默的準考證號。那個號碼,她記了很多年,從初中入學第一天起,就寫在課本的第一頁,和自己的號碼並排。
成績出來得很快。
離市重點的線,差了三十八分。
比最後一次模擬考,又退了些。
林微言盯著那個數字,盯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她關掉頁麵,起身走到窗邊。對麵的紅漆木門依舊關著,葡萄藤爬得更高了,遮住了半扇窗戶。
原來有些差距,不是努力就能彌補的。原來有些分岔路,從一開始就注定要走。
錄取通知書寄來那天,是個陰雨天。綠色的信封上印著市重點的校徽,燙金的字體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刺眼。林微言拿著信封,手指摩挲著上麵的字跡,突然想去看看陳默。
她撐著傘,走到他家門口,猶豫了很久,才輕輕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陳默的媽媽,看到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是微言啊,快進來。”
院子裡的葡萄藤被雨水打濕,葉子沉甸甸地垂著。陳默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一個摩托車的零件,油汙沾滿了他的手指。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縮。
不過一個多月不見,他好像變了很多。皮膚黑了些,瘦了些,頭發剪得很短,額頭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疤痕,大概是在修車廠不小心蹭到的。他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麵沾著點點油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