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塵就忍著傷痛來到碼頭上搬運麻袋。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錢,才能付清白靈診所裡那黃色粉末和昨晚幾乎讓他昏死過去的“縫合藝術”費用。
那個女人愛治病救人,定價卻像在刮人骨頭縫裡的油水。
老鼠巷的規矩向來是用勞力換飯吃,用命換命。
“小子,沒吃飯啊?磨磨蹭蹭!下一船貨馬上到,耽誤了抽水,今晚誰都彆想領錢!”一個沙啞刺耳的聲音帶著唾沫星子噴在淩塵耳邊。
是包工頭吳天富,一個滿臉橫肉、肚子腆得像座小山的中年男人。
淩塵垂下眼瞼,遮住瞳孔深處冰寒的光,沒做聲,隻是轉身重新邁入從駁船上魚貫而下的苦力隊伍。
中午短暫休工時,倉庫一角傳來壓抑到極致的悲泣和憤怒的咒罵,壓過碼頭的喧囂,引來了寥寥幾個工人的駐足。
淩塵靠在冰冷的貨箱上喘息,視線循著聲音望去。
一個瘦骨嶙峋、頭發花白的老婦癱坐在倉庫發黴的木板上,
她對麵,一個穿同樣瘦弱的少年對著吳天富的一個親信手下嘶吼:
“我爹是替你們扛包摔斷腰才死的!姓吳的說好了給十塊大洋的撫恤!這是什麼?才五塊!?這夠買個棺材的邊角料嗎?”
那手下是個粗壯的混混,不耐煩地一腳踹在少年小腿上:
“滾一邊嚎去!姓陳的老東西自己摔死了關吳爺屁事!賞你們五塊是吳爺仁義!彆給臉不要臉!再在這兒嚎喪,打斷你的腿!”
淩塵的目光掠過老婦手中那點可憐的、幾乎要被她揉碎的紙鈔,眼神更冷。“必須讓這些卑鄙的吸血者付出代價。”他準備了很久的想法該付諸行動了。
交賬的時候,淩塵排在隊尾。終於輪到他了,吳天富眼皮都沒抬,肥胖的手指在油膩的賬簿上點了一下,拈起幾個最破舊的銅板,嫌棄地扔在淩塵手心:
“臭小子,今天慢了十三趟!扣六個銅子兒!滾蛋!”
銅板冰冷的邊緣硌著淩塵的掌心。他沒有爭辯,像其他工人一樣微微躬身,收回手,轉身融進陰影。那雙低垂的眼瞼下,冰冷的計算如同精密的齒輪飛速轉動。
機會來了,今天,等了好久的機會終於來了……
吳天富小門半掩的縫隙裡,油燈的光暈剛好照亮了那張紅漆剝落的簡易木桌,以及桌麵上攤開的賬本,桌下是一個沒鎖好的、樣式老舊、蒙著厚厚灰塵的鐵皮保險櫃。
機會的窗縫比那小屋的門縫開得更窄!
淩塵在陰影中滑行,無聲無息,像一條貼著牆角陰影遊走的蛇。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與周圍喧囂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和精確。
每一步落下都卡在搬運工腳步的節奏裡,每一次輕微的位移都隱藏在貨箱或承重柱的視覺盲區。
他的視線在門旁那個用廢棄貨箱疊起來、伸手勉強夠得著的通風口上停留了一瞬,指骨發力,帶動身體穩穩翻上貨箱頂端。
屋內情況瞬間清晰:吳天富肥碩的後背對著門,正埋頭在賬簿上記賬。
桌下,那保險櫃的鐵門虛掩著,露出一線幽暗。
淩塵的手臂像一條靈活冰冷的蛇,精確地從陰影上方越過吳天富的後頸垂落的位置,探入保險櫃打開的縫隙。
靈巧的手指在捆好的舊賬單裡極輕微、極快地一撚,指端冰冷的觸感和力量精準控製,悄無聲息地從中抽出了一小張紙!
那是陳二狗的工牌附紙,上麵壓著清晰的指模印記,記錄著出工數和日結金額。
與此同時,另一隻手已然從懷裡掏出一張折疊好的、自己用木炭和水漬偽造的撫恤金偽造憑據。
偽造憑據上的數額赫然比實際發放多了一倍。
指尖翻轉,快到留下殘影。真正的陳二狗工牌附紙被迅速塞回那疊賬單深處幾乎不可能被翻到的位置,動作極輕微,完全沒有觸碰其他紙張。
那張偽造的“高額撫恤金憑據”,一個虛假的光環,被準確地、不著痕跡地插入了那疊賬單中最顯眼、最靠上的位置!
整個動作發生在不足一次憋氣的時間內。
一個小時後,沉重的駁船卸空了,喧囂暫歇。工人們疲憊地癱坐在冰冷的碼頭石頭上,啃著涼透的粗糧餅子。
淩塵靠在一堆散發魚腥味的木桶旁,眼角餘光鎖定了倉庫門口,時機到了。
吳天富罵罵咧咧地從小屋裡鑽出來,他喝多了劣質米酒,腳步虛浮,臉泛油光。
他打著飽嗝,搖搖晃晃走向碼頭邊緣,對著渾濁的海水開始放水,完全背對著倉庫方向。
而那個負責看管賬本和保險櫃的親信混混,正被幾個想賒欠飯錢的工友圍著,爭得麵紅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