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碑林的驚天逆轉與真傳冊封,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龐大的淩霄殿激蕩起滔天巨浪。
第九真傳淩塵的名字,一夜之間傳遍各峰各穀,成為所有弟子、執事乃至長老們口中議論的核心。
一個雜役,丹田破碎,引煞入體而不死,反在戒律堂公審中以匪夷所思的意誌和詭辯(在他人看來)翻盤,最終被從不收徒的青玄劍尊破格親收為徒!
賜下的竟是門內弟子嗤之以鼻的二流木係功法?如此強烈的反差與傳奇色彩,足以編織出無數個版本的故事在坊間流傳。
羨慕者有之,嫉妒如火者更有之,好奇、揣測、不屑乃至隱隱敵視的目光,聚焦於那座名為“青冥峰”的孤高絕巔,那是青玄劍尊的清修之地,如今,也成了新任第九真傳的道場。
峰如其名,青冥浩蕩不見底,雲霧常年繚繞山腰,隔絕凡俗喧囂。峰頂僅有幾間簡陋的石室,一片打磨光滑的青石平台,以及一株虯枝盤繞、枝葉間隱有劍紋流動的古鬆。寂靜,是這裡的主旋律。
淩塵盤膝坐在古鬆下,身前一米處,擺放著那枚樸素無華的青色玉簡——《乙木長春訣》。他閉目凝神,嘗試引導體內那微弱卻堅韌的乙木靈氣。
“呼…吸…”
每一次綿長的吐納,空氣中稀薄的草木精粹便被緩緩牽引,化作涓涓細流般的乙木靈氣,順著特定經脈緩緩流淌。
這股新生的力量極其微弱,帶著新芽破土般的柔韌與清新,小心翼翼地衝刷著他體內淤積的暗傷,尤其是剛剛勉強接續的肩胛與琵琶骨附近。
那被雲瀾仙子暫時封印壓製的丹田深處,凶戾躁動的暗金煞氣在這股平和柔力的撫慰下,似乎也稍稍安靜了一絲,躁動的鋒芒被無形的“線”微微牽製著。
然而,這種“和諧”極其脆弱。木行靈氣微弱如風中燭火,而金煞雖被壓製,其本源卻如深淵熔岩,蘊含的力量等級遠非乙木所能同化平衡。
每一次乙木靈氣試圖深入丹田區域溫養,便會激得金煞本能反撲,針紮般的銳痛便在破損的丹田壁上傳遞開,讓他麵色瞬間蒼白,額頭滲出細密冷汗。
循環,艱澀無比。每一次嘗試完成一個完整的周天搬運,都如同在布滿尖刀的窄道上挪移,稍有不慎便會被金煞反噬的劇痛打斷。
這便是青玄劍尊賜下《乙木長春訣》的用意——它不是猛藥,而是吊住性命、維係肉身不至於被金煞徹底撕裂的“溫和枷鎖”。
淩塵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指節因常年勞作顯得粗糲,指尖上尤存昨日緊握戒鞭留下的血痂。
力量!他迫切地需要力量!不是這種溫吞如水、隻能續命的乙木之力,而是能撕碎陰謀、斬斷枷鎖、直達真相的鋒銳之力!那被強壓的金煞,仿佛也在他的意念刺激下,在丹田深處不甘地咆哮低鳴。
就在心念激蕩之際,一道清冷的意念,如同山巔寒風,直接透入他的識海:
“來劍爐。”
言簡意賅,正是青玄劍尊。
淩塵精神一振,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沿著山壁開辟的險峻棧道下行片刻,峰腰處一片巨大的凹陷平台映入眼簾。平台中心,赫然坐落著一座通體黝黑、高逾十丈的巨大丹爐!
這並非普通丹鼎。爐體並非圓潤,而是棱角分明,布滿縱橫交錯的古樸紋路,紋路並非靜止,其中隱隱有熔岩般的光芒流淌,散發著灼熱逼人的氣息。
爐壁上遍布坑窪痕跡,仿佛曾承受過無數次巨力轟擊與高溫煆燒。爐底深處,傳來沉悶如同地龍翻身般的咆哮——那裡連接著青冥峰下的地肺火脈!
這便是青冥峰的“劍爐”!非為煉丹,隻為鑄兵煉器!爐口正上方,並非封閉,而是被強橫的劍氣引動周遭靈氣,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狀力場,引導著爐內恐怖的熱流不至於無序噴發。
青玄劍尊負手立於劍爐一側的斷崖邊,衣袍獵獵,仿佛亙古存在的磐石。他並未回頭,目光投向深不見底的雲海。
“師尊。”淩塵上前行禮。
青玄劍尊的目光緩緩從雲海收回,落在淩塵身上。那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他的肉體皮囊,直視那糾纏不休的金煞與乙木。“乙木初生,難承金煞之鋒。徒具根性,空有殺念,不過無根浮萍,風中殘燭。”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劍鋒,精準剖析著淩塵此刻的窘境。“此爐為引,借地火精粹,化你金煞戾氣於外物。”他抬手虛指劍爐下方,“廢器穀底,沉兵萬千。去,尋一口與你命格相契的‘殘骸’,七日之內,攜回此地。”
廢器穀!那是淩霄殿後山一處深不見底的恐怖幽穀,無數歲月以來,無數宗門弟子、前輩高手的損毀兵器、戰甲碎片,甚至是被斬殺的強大妖魔骸骨,都被傾倒入此穀。其中蘊含的殘兵敗刃怨氣、殘留靈性、凶煞戾氣、死寂絕望,早已交織成一片連金丹修士都不願輕易涉足的凶地。
尋一口殘骸?還要“命格相契”?淩塵心中凜然,知道這既是考驗,也是指引。他沒有任何猶豫,躬身道:“弟子遵命!”沒有地圖,沒有指引,他轉身便朝著記憶中廢器穀的方向,踏上了布滿荊棘與未知的尋找之路。
廢器穀,穀如其名,死亡與腐朽的氣息濃鬱得如同黏稠的液體,吸一口都讓人臟腑翻騰。
峽穀陡峭,怪石嶙峋,昏暗的光線下,放眼望去皆是堆積如山、形態各異的金屬垃圾:斷裂的劍、崩口的刀、鏽蝕的甲胄碎片、扭曲的長槍矛戈……有的表麵覆蓋著厚厚鏽跡,有的卻閃爍著詭異幽光,更有甚者,殘存的怨念形成淡淡的黑氣縈繞其上,發出無聲的哀嚎或凶戾的咆哮。
淩塵行走其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腳下的“路”並非土壤,而是不知積壓了多少層的殘骸碎塊,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刺骨的凶煞怨氣如同陰風,無孔不入地侵襲著他的心神。丹田深處的金煞被這同源的凶戾氣息刺激,變得異常活躍,試圖吞噬這些零散的“養料”,讓他額頭青筋暴跳,不得不全力運轉《乙木長春訣》,以那一絲溫潤生機死死守住靈台一點清明。
他目光如炬,憑著一種源自金煞躁動時產生的冥冥感應,在龐大的金屬垃圾山中艱難穿行。廢棄的法器碎片大多靈氣儘失,隻餘下冰冷的物質。
忽然!
丹田深處那團暗金煞氣毫無征兆地猛烈一縮!一股強烈的、帶著不甘沉寂的戰意碎片信息,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瞬間湧入淩塵心田——那是一種被歲月磨蝕得隻剩下片段的影像:烽火連天,屍山血海,一柄門板般的巨大黑劍,在一位模糊的偉岸身影手中,如劈山裂嶽般揮舞,斬碎無數光芒耀眼的法寶靈器!最終,黑劍在一次撼天動地的對撞中哀鳴折斷,連帶著主人的怒吼被深埋……
感應來自穀底一處最黑暗、堆積最深厚的角落。仿佛有無數廢棄兵刃的意誌在那裡沉淪、嘶吼。
淩塵毫不猶豫地撲過去,雙手瘋狂地挖掘!鏽蝕的金屬刮破他的手掌,尖銳的斷口劃開皮肉,流下的鮮血混合著塵埃,滴落在冰冷的金屬廢墟上。劇痛他早已習慣,丹田金煞的亢奮指引著他的方向。
“叮!”
當一塊幾乎有一人高、巨大到恐怖的金屬巨物露出冰山一角時,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冰冷、厚重、帶著無邊悲涼與不屈戰意的存在!
轟隆——!
仿佛萬古沉寂的殘魂被驚擾,一股遠比穀中流散凶氣更為凝練、更為霸道的無形衝擊猛地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