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不行。”劉德貴放下酒杯,“王大隊長,你是人才,黨國需要你。這樣,我給你升官。第三大隊擴編為第三營,你當營長,軍銜升中校。再給你配個副營長,幫你打理軍務。”
澤喜明白了。這是明升暗降。給他個營長的虛銜,派個副營長來,實際控製部隊。
“行,”他說,“我乾。”
不乾不行。不乾,就是死。乾了,還能活著,還能找機會。
第二天,澤喜官複原職,第三大隊擴編為第三營,他當營長,軍銜中校。副營長姓周,叫周扒皮,是劉德貴的心腹,四十多歲,一臉橫肉,是來監視他的。
周扒皮來了之後,第三營變了樣。訓練多了,操練嚴了,稅也收得狠了。五個村子,被刮了一層又一層。老百姓怨聲載道,背地裡罵澤喜是“刮民黨”,是“二鬼子”。
澤喜聽見,心裡苦,可沒法說。他現在是傀儡,說了不算。周扒皮掌著權,他說打哪就打哪,他說收多少稅就收多少稅。
“四哥,”陳小狗有天夜裡找他,“這樣下去不行。弟兄們都不服周扒皮,老百姓也恨咱們。再這樣,人心就散了。”
“我知道。”澤喜說,“可有什麼辦法?槍在周扒皮手裡,錢在周扒皮手裡。咱們現在,是人家砧板上的肉。”
“要不……咱們反了?”
“反?”澤喜看著他,“反誰?反劉德貴?反國民黨?咱們這百十號人,槍不過五十條,反得了麼?”
“那……”
“等。”澤喜說,“等機會。日本人還沒走,國共還沒打完。這世道,還得亂。亂了,就有機會。”
機會來了。民國三十四年(1945年)四月,日軍在鄂西北發動最後一次大規模掃蕩。
這次規模空前,出動了一個聯隊,一千多人,配了重炮,坦克。目標是掃清鄂西北的抗日力量,為南撤做準備。
保安團首當其衝。劉德貴命令第三營,在店子上設防,阻擊日軍。
“這是讓咱們當炮灰。”周扒皮臉色發白,“一千多日本人,咱們這一百多人,怎麼打?”
“打不了也得打。”澤喜說,“這是命令。”
“命令?”周扒皮冷笑,“王營長,你是想讓我死在這兒吧?”
“周副營長,”澤喜看著他,“你要是怕死,可以走。我帶著弟兄們打。”
“走?往哪走?臨陣脫逃,是死罪!”
“那就打。”
戰鬥打響了。
日本人炮火很猛,店子上那堵高牆,挨了幾十發炮彈,塌了大半。第三營死傷慘重,一百多人,打了半天,隻剩四十幾個。
周扒皮中彈了,肚子被打穿,腸子流出來。他躺在地上,抓著澤喜的褲腿:“王……王營長,救救我……我不想死……”
澤喜看著他,這個平時作威作福的副營長,現在像條狗,可憐巴巴的。
“救不了。”他說,“軍醫死了,藥沒了。你等死吧。”
“你……你……”周扒皮瞪著眼,死了。
澤喜站起來,看著戰場。日本人又上來了,黑壓壓的一片。
“弟兄們,”他喊,“撤!進山!”
四十幾個人,撤進後山。日本人占了店子上,可沒進山——他們也要撤了,太平洋戰場吃緊,中國戰場的日軍,都在收縮。
三天後,日本人撤了。
澤喜帶著剩下的人,回到店子上。店子上成了廢墟,牆塌了,房子燒了,屍體遍地。有日本人的,有保安團的,有老百姓的。
他站在廢墟上,看著這一切。四年,他守著這個地方,守著這堵牆。現在,牆塌了,人死了,家沒了。
“四哥,”陳小狗走過來,臉上有道新疤,“清點過了,咱們還剩三十二人,槍二十六條,子彈不到一百發。”
“嗯。”澤喜應了一聲,沒說話。
“劉德貴來了電報,說咱們阻擊有功,要給咱們請功。讓咱們去縣城,接受整編。”
“整編?”澤喜笑了,笑得很冷,“咱們這一仗,死了七十多個兄弟,他還給咱們請功?他是想把咱們剩下的這點人,也吞了吧。”
“那咱們……”
“不去。”澤喜說,“就在這兒,守著。哪兒也不去。”
“可劉德貴要是派兵來……”
“讓他來。”澤喜說,“店子上現在是廢墟,他要,給他。咱們進山,打遊擊。像當年打日本人一樣,打他。”
陳小狗眼睛亮了:“四哥,你是說……”
“我說,這國民黨,不跟了。”澤喜看著遠方,“跟著他們,隻有死路一條。咱們自己乾。有槍,有人,有山,餓不死。”
“可名義上……”
“名義上,咱們還是保安團第三營。”澤喜說,“實際上,咱們是獨立武裝。誰打咱們,咱們打誰。日本人來了打日本人,國民黨來了打國民黨,八路來了……八路來了再說。”
“是!”
從那天起,澤喜的第三營,成了獨立武裝。
名義上還掛著保安團的牌子,實際上自成一派。占了後山一塊地盤,種地,練兵,打遊擊。不打日本人——日本人快撤完了。不打老百姓——老百姓苦,不能再欺負。專打保安團——劉德貴派人來剿了幾次,都被打退了。
名聲打出來了。周邊村子的人,都說王澤喜是條漢子,不服國民黨管,自己單乾。有人來投奔,隊伍又慢慢恢複,到八月,又有了八十多人。
八月十五,日本人投降的消息傳來。
澤喜正在山上練兵,聽說消息,愣了。日本人投降了?八年抗戰,結束了?
“結束了……”他喃喃道。
“四哥,咱們贏了!”陳小狗激動得聲音發顫。
“贏了?”澤喜看著山下,看著店子上的廢墟,看著那些新墳,“贏了,可死了多少人?值麼?”
沒人回答。值不值,隻有死人知道。
可活著的人,還得活。
日本人投降了,可仗還沒打完。國民黨,共產黨,又要打起來了。
他王澤喜,該往哪走?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得守著這片山,守著這些人,守著王家這根血脈。
守到天下太平,守到能安安生生砌牆、過日子的那一天。
那一天,會來麼?
他望著天,天是藍的,雲是白的。像那年砌牆時,抬頭看的天。
一樣的天,不一樣的人。
不一樣的路。
(第十五章完)
【下章預告】
第十六章抉擇(19451946)
抗戰勝利,國共內戰一觸即發。澤喜這支獨立武裝,將麵臨站隊的選擇。是繼續掛國民黨的牌子,還是投奔共產黨?抑或,自立門戶?而在王家內部,長安這個憨厚的漢子,又將做出怎樣的人生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