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州城,三更,雨。
雨水順著“楊記劊子手鋪”的瓦簷淌下來,在青石板上敲出連綿的碎響。鋪子後院裡,楊雄獨坐在堂屋裡,麵前擺著一壇開封的酒,卻一口沒喝。
他盯著自己那雙骨節粗大的手——這雙手砍過十七顆人頭,從無失手。薊州人都說“病關索”手法利落,死囚都不覺疼。可沒人知道,每次行刑前夜,他都會夢見那些頭顱睜眼看他。
裡屋傳來窸窣聲,是他妻子潘巧雲在翻身。
楊雄眼神暗了暗。這段婚姻像一襲華美的袍子,外人看來光鮮——劊子手娶了已故王押司的遺孀,雖說是填房,但潘巧雲年輕貌美,知書達理,任誰都說他楊雄走了大運。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袍子裡麵爬滿了虱子。
潘巧雲嫁他,是因前夫病死後家道中落,需要個依靠。他娶潘巧雲,是因三十多歲的光棍漢,終究敵不過世人的眼光和深夜的冷榻。兩人客氣得像客棧裡偶遇的客人,睡在一張床上,中間卻隔著條無形的河。
有時楊雄半夜醒來,看著枕邊人熟睡的側臉,會生出一種荒誕的衝動——想伸手摸摸她的臉頰,想知道那肌膚是不是真像看上去那麼涼。但他從未伸手。
他怕的不是拒絕,是怕一旦伸手,就連這點表麵的平靜都維持不住。
窗外雨聲漸急。
楊雄終於端起碗,一飲而儘。酒很劣,燒喉嚨,正好。
同一時刻,薊州城南的破廟裡。
石秀蜷在供桌下,聽著廟外風雨,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又夢見了那個黃昏,七歲,娘病死在炕上,爹抱著他哭:“三郎,爹對不住你……”第二天爹就不見了,留下三個銅板和一句“去投奔你叔”。
叔不要他。八歲的石秀在街頭流浪了三個月,偷過饅頭,搶過狗食,最後被一個老屠夫撿回去,教他殺豬。老屠夫酒後常說:“石秀啊,你這人命硬,克親。”
石秀信了。所以他拚了命地對人好,對誰都掏心窩子——好像這樣就能證明自己命不硬,證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直到三天前,他在肉鋪門口救了被潑皮糾纏的潘巧雲。
楊雄趕來時,石秀正按著一個潑皮往臭水溝裡塞。雨後的夕陽照在石秀臉上,那是一種混合著凶狠與天真的神情,像條護食的野狗。
楊雄看著這個渾身汙濁卻眼神清亮的年輕人,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這般不要命,也是這般渴望被誰看見。
“小兄弟,多謝。”楊雄遞過一塊碎銀子。
石秀沒接,抹了把臉上的泥水:“舉手之勞。您是……楊劊子手?”
“正是。”
“我叫石秀,排行老三,人都叫我拚命三郎。”石秀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楊大哥,您鋪子缺人手不?我會殺豬,也會打架,能扛事,吃得少。”
楊雄愣住了。他見過太多人對他這劊子手職業避之不及,這少年卻主動貼上來。
“你不怕我?”
“怕啥?”石秀眼神坦蕩,“您是官府正經差事,比那些欺男霸女的強多了。”
就這一句話,楊雄心裡某個角落鬆動了一下。
雨還在下,破廟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石秀警覺地握緊懷裡的剔骨刀,卻見進來的是個瘦小身影——蓑衣鬥笠,看不清麵目,但腳步輕盈得詭異,踩在積水裡竟沒什麼聲響。
“時遷?”石秀鬆口氣,“大半夜的,你來這破廟作甚?”
來人摘下鬥笠,露出一張精瘦的臉,眼睛賊亮,正是鼓上蚤時遷。他抖了抖蓑衣上的水,一屁股坐在石秀旁邊:“躲債唄。你石三郎不也在這兒窩著?”
石秀苦笑:“楊大哥讓我去他鋪子住,我沒好意思。”
“傻!”時遷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裡麵是半隻燒雞,“那楊雄是真心待你。薊州城裡誰不知道,他老婆跟他不是一條心,他自個兒又是個悶葫蘆,憋得慌。你這實心眼兒的撞上去,他可不當寶貝似的?”
石秀撕了條雞腿,悶聲問:“時大哥,你說……我這種人,真配跟楊大哥稱兄道弟嗎?”
時遷啃雞骨頭的動作頓了頓。
這話戳到他心窩子了。
時遷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一身輕功,飛簷走壁如履平地,開封府的大牢他都逛過三回。可江湖上提起他,永遠是“偷兒”“賊骨頭”。那些好漢們喝酒吃肉時,他隻能在房梁上看著。
他也想堂堂正正坐在聚義廳裡,被人叫一聲“時遷兄弟”。
“配不配,不是旁人說了算。”時遷把雞骨頭扔出廟門,聲音有點啞,“石秀,我比你大幾歲,見過的人多。這世道,真把你當兄弟的,一隻手數得過來。楊雄算一個,你得惜福。”
石秀低頭啃雞腿,油漬混著雨水,吃進嘴裡鹹的。
楊雄家的門,是在四更天被敲響的。
敲門聲很急,還夾雜著女人的哭喊:“楊節級!救命啊!”
楊雄開門,門外是隔壁張寡婦,渾身濕透,懷裡抱著個七八歲的孩子,孩子額頭破了,血混著雨水往下淌。
“怎麼回事?”
“是、是‘沒毛大蟲’牛三!”張寡婦哭道,“他看上我家這宅子,非要強買,我不肯,他就打傷了我兒……”
牛三,薊州一霸,知府的妻弟。
楊雄眉頭緊鎖。他一個劊子手,管不了這種事。
正為難時,身後傳來石秀的聲音:“楊大哥,我去看看。”
楊雄回頭,石秀不知何時站在雨裡,渾身濕透,眼睛卻亮得灼人。
“石秀,你彆……”
“沒事。”石秀咧嘴一笑,“我就去看看,不動手。”
他跟著張寡婦去了。楊雄站在門口,看著雨幕中石秀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意——這世上,還有人肯為不相乾的人拚命。
半個時辰後,石秀回來了,臉上多了塊淤青,手裡卻拎著個布包。
“牛三答應了,不再找張寡婦麻煩。”石秀把布包遞給楊雄,“這是他要賠的醫藥錢。”
楊雄打開布包,裡麵是十兩銀子,還有一顆帶血的牙。
“你……”
“我跟他講道理。”石秀笑,扯到傷口,齜了齜牙,“順便讓他明白,薊州城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楊雄看著這少年,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今天起,你住我這兒。西廂房空著,以後就是你的。”
石秀愣住了,眼圈慢慢紅了。
“楊大哥,我……”
“叫大哥就行。”楊雄轉身進屋,“先去換身乾衣服,彆著涼。”
石秀站在雨裡,淚水混著雨水往下流。這麼多年,終於又有人,給他一個家了。
五日後,薊州拂衣樓開業。
名義上是酒樓,實則是梁山在河北的第三個據點。掌櫃的是個生麵孔,叫陳四,實際是梁山派來的老情報員。
開業當天,楊雄帶著石秀來捧場。時遷也來了,蹲在二樓欄杆上嗑瓜子,眼睛掃著大堂裡的客人——這是在幫拂衣樓“認臉”,哪些是本地豪強,哪些是過路客商,哪些可能是官府的探子。
“楊節級,石三郎,樓上請。”陳四親自引他們到雅間。
雅間裡已經坐了一人,白衣如雪,正是王宇。楊鶴坐在他身側,今日穿了身水綠襦裙,少見地描了眉點了唇,少了些道姑的清冷,多了幾分人間豔色。
“楊節級,久仰。”王宇起身拱手。
楊雄忙還禮:“少寨主折煞楊某了。”
眾人落座。王宇開門見山:“薊州是河北要衝,北接遼國,西連山西。梁山需要在這裡有個眼睛。楊節級在薊州多年,人脈熟,不知可願執掌此地拂衣樓?”
楊雄怔住了。他一個劊子手,執掌情報據點?
石秀卻興奮道:“楊大哥,這是好事啊!總比您整天跟死囚打交道強!”
楊雄沉默良久,緩緩道:“少寨主看得起楊某,楊某本不該推辭。但……楊某家中尚有妻室,若是牽扯進江湖事,怕連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