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嵇康之死
長興不解公子為何對這個其貌不揚的酒瘋子如此恭敬、熱情,但他依然聽從著公子的吩咐,幫他脫靴、寬衣,和公子一起把他扶躺到床上,讓他休息。
那人本就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躺到床上,倒頭便睡,頃刻間就鼾聲如雷。
滿屋子彌漫著刺鼻的酒氣,長興不耐煩地推開了窗,打開了門,然後沒好氣地獨自立身到窗下,臉對著窗口氣呼呼地生著悶氣,還不時地回過頭來,瞪一眼床上那個鼾聲震天,吵得他根本靜不下來,惹得他心煩氣躁的人。
公子則依舊還是跪坐在桌邊,見長興如此煩躁,便笑著拿話來安慰他,“長興休得如此,此人是我非常尊敬的一位長輩,也算是故人。”
“故人?公子,那這人到底是誰呀?長興時時跟著公子,為何從來都沒見過他,就是為了他,我們連白馬寺都去不成了。”
“白馬寺,我們也可明日再去,但他醉成這樣,我們怎可不聞不問,你可聽聞過世人口中的‘竹林七賢’,他就是竹林七賢之一的沛國(今安徽淮北)劉伶,彆看他嗜酒如命,其實此人胸襟開闊,頗有文才。”
“我好像聽公子講過‘竹林七賢’裡有個喚作嵇康的,很有才學,卻從來都不知道什麼劉伶,不過,既然公子說他好,那他想必一定是好的。”此時的長興似乎已沒有先前那麼氣了。
“水,拿水來,……”主仆二人正說話間,那床上的劉伶卻忽然大聲呼喊起來,看來是醉意微醒,口渴了,公子給他倒了一杯客棧小二剛送來不久的、溫熱的茶,並親自扶起他,慢慢地喂他喝下,那劉伶喝完茶後,翻了個身,便又接著呼呼大睡。
隨著屋裡的酒氣慢慢散去,長興的怨氣好像也跟著慢慢消散了,他見一直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他家公子,竟然對此人敬重到親自奉茶給他,便確信公子方才所言之語,真真是發自肺腑、出自真心的。
大約過了兩個多時辰的光景,看看日影也已西斜,那鼾鼾入睡的劉伶才終於伸了個懶腰,從床上一骨碌坐起了身,這期間長興等得不耐煩,跑出去兩回,唯有公子潘嶽一直邊讀《春秋》,邊在屋裡守候。
“啊,真是好睡呀!”那劉伶坐起身的同時,還不忘讚歎一下他這長達兩個多時辰的好睡眠。待到他徹底睜開惺忪的睡眼,看清他所處何處以及屋裡的兩個人時,他才好似想起了什麼,突然問道,“此為何處?我的琴呢?你等是何人?”
公子見劉伶醒了,趕忙起身,再施一禮,“前輩,您醒了,琅琊潘嶽這廂有禮了!”
那劉伶翻著小眼睛仔細地打量著潘嶽,而後又皺起眉頭冥思苦想了好一陣兒,“潘嶽?可是那被稱為‘奇童’的……那個琅琊太守府的二公子?去年初秋……初秋之時,在嵇康、嵇中散府上見到的潘嶽?”
“正是晚生,請問前輩因何孤身一人來至洛陽,嵇中散府上一家可安好?”潘嶽見劉伶記得自己,認出自己,顯得甚是歡喜,隨即便滿麵虔敬地笑著,轉身坐到了劉伶的旁邊。
“嵇中散,……嗚嗚嗚,……”聽聞潘嶽問到嵇康,劉伶忽然間就大哭不止,潘嶽驚得不知所措,忙問,“前輩何故痛哭?”
好半天,劉伶才終於止住悲聲,“我的琴,你們放到了何處?我是來給嵇中散送琴的,嵇中散他,他,他明日午時三刻就要在洛陽東市被問斬刑,嗚嗚嗚……”劉伶話沒說完,又開始大放悲聲。
潘嶽聽聞此事,陡然一驚,麵色發白,“前輩,不知嵇中散身犯何罪,竟至要被問斬?那嵇中散的家人呢?”
“他能有何罪?還不是那混賬司馬昭要草菅人命,置他於死地!真是慘哪,一族人等都下了大獄!”
潘嶽感覺猛然一陣天昏地暗,“前輩,那墨菡,墨菡小姐呢?”
“都入獄了,入了地方的大獄,嗚嗚嗚,……”劉伶又不禁悲哭失聲。
潘嶽霎時間便感到仿佛天崩地裂一般,雙腿發軟,足下無根,隻顧木木地呆坐在床榻之側,仿若他的生命一下子就被擱淺了,擱淺在了茫無涯際的海灘邊,沒有了航向,沒有了希望……一旁的長興見公子如此模樣,嚇得趕忙過來扶住了他。
曾經初見時的劉伶,留給潘嶽的印象,的確是太過平凡無奇了。眾人麵前,如果不是刻意地去注意一下他,根本就是很容易被周圍人的目光忽略掉的、非常非常不起眼的粗陋人物,並且劉伶說話的聲音讓人聽聞起來也很是不舒服,總是沙啞中透露著一種仿是故意喊嚷、故意疏離般的尖厲,但劉伶的話語卻很是喜歡文辭鏗鏘,雕章琢句,以顯示他學識滿腹、不落俗流。總體來說,劉伶這個人可堪稱、可戲謔為是“百年難遇的奇人”,他平素常的樣子總會給人一種怪怪的,不得親近,淡淡的,冷冷的感覺。可是今日今時,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下的劉伶,卻讓潘嶽倏忽間便感受到、領略到了,他冰冷的外表下深藏著的那顆熱烈如火的君子之心,那份深埋著的熱烈如火的君子之義!
“前輩,我們可否即刻就去探看嵇中散呢?朝廷不是規定,死刑犯,都要等到秋後才會問斬的嗎?”潘嶽說話之時早已止不住淚如泉湧,一個莫名出口的疑問,其實也隻是為了在心裡拉遠嵇康被行刑的時長,希望劉伶口中突然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不要是真的!一個小女子的命運深深地,深深地牽動著他的每一根神經!
“就算是死刑犯,臨了臨了也不能不讓見人吧?我把身上所有的錢兩都給了那幫遭天殺的獄卒,可他們還是不準我見嵇康。你還提什麼秋後?那混賬司馬昭哪裡還肯等到秋後?如今他是何等狂妄,專權攬政,恨不得殺掉天下所有不順之人,他滅了多少人的族?何曾挑過時候?他儼然已經把他自己當成了皇帝,想殺誰就殺誰,想何時殺就何時殺,他就是個混賬王八羔子投胎!不折不扣的殺人魔頭!‘司馬’?哼哼哼,我看他就是‘死馬’!他司馬昭膽敢殺了嵇康,我咒他立馬就下十八層地獄,一定不得好死!”劉伶緊咬牙根,恨恨地發泄著他悶在胸中、發酵已久的、無比的怨氣。
“前輩,那我們明晨就趕去法場,一定要去見嵇中散最後一麵,為他喊冤!……”潘嶽忍住淚水堅定地說道。
“法場,我是一定要去的,我還要給嵇康去送琴,他被押入囚車時對我言講,赴死前,他還想最後彈一次他的‘廣陵散’,嗚嗚嗚……嵇中散待我劉伶恩重如山,我一個鄙賤之人,他卻待我如知己!我千裡趕路,日夜兼程,趕到洛陽來,就是為了能來看看他,替他喊冤鳴不平,嗚嗚嗚……”
到此時,長興已完完全全相信了公子所言,彆看這劉伶貌不驚人,狂放不羈,然卻是一個特彆重情重義、敢作敢為之人。
……
這個夜晚深邃幽冥!這一夜注定充滿了恐懼與黑暗。這一夜冥冥中像有一雙無形的大手要把人緊緊地勒住,掐死。這一夜幽風呼號,星光慘淡,痛苦和壓抑仿佛馬上就能讓人窒息似的。
窗外,柳枝似魅影,夜空,翦月如彎刀……一切都是那樣的恐怖。“權勢”,潘嶽從來都不曾把它看重,可是它——“權勢”,卻能掌握人的生死,肆意毀掉人的一生。
潘嶽躺在床上,思緒萬千,輾轉難眠。
他記起去歲初秋,父親帶他遊學去拜訪中散大夫嵇康,嵇康的才情和風骨,是他從讀書識字時起,就一直景慕不已的,以致他滿心歡喜,非常樂得前去。
他與父親雙雙騎馬,千裡而行,行過前麵的一條河流,再走上三五裡地的路程,就將到達嵇康的府邸。
當時,他的心情萬分激動,總是不自覺地想象著,與自己心目中崇拜已久的文壇領袖人物——嵇康,見麵時的情景。
可就在他們父子將將要提馬走上那條河流上的那個木板橋時,卻忽然見到一匹驚馬鬃尾亂乍著,從他們的馬前瘋狂地飛跑了過去,跑向了河西岸上的土路,揚起一片如霧煙塵……而幾乎是與此同時,一聲聲聲嘶力竭的呼喊“救命”之聲,被颯颯秋風鼓噪著,如驚雷入耳般轟響著,就拂入了他父子二人的耳鼓,“救命啊,有人落水啦!救命啊,快來人哪!嗚嗚嗚……”他和父親這才注意到,原來就在距離他們父子不遠處的對麵橋邊,正有一個十幾歲樣子的男童,呼哧帶喘地往橋上跑著,一邊跑還一邊口中大聲地喊著“救命”,最後便站在了橋的中間位置處,扒著矮矮的欄杆,不住地哭喊……父子二人快速下馬跑到那男童身邊,問明情況後,才知道,才看見,原來河裡另有一個男童正在橋下的深水中掙紮,眼看就有沉入河底斃命的危險……
這條河,岸寬坡陡,雖無洪波大浪,卻也目不可測其深淺,時寬時窄,蜿蜒而行,東西向流淌,不知最終彙向何處。岸邊婆娑的蘆葦,繁茂的草木,水中漂動的浮萍,碎斷的波暈,把那一聲聲的“救命”,一陣陣的“掙紮”,刺激的如此驚心動魄,如此得迫不及待,千鈞一發之際,潘嶽顧不得多想,顧不得橋高水深,甩袍扔靴,立刻從橋上就縱身跳了下去,憑著自幼諳熟的水性,拚儘全力,最後才在雖不識水性,卻也急忙忙從南岸邊下水,儘量撲騰到距他最近處的父親的傾力協助下,把那落水男童艱難地托上了岸。
那落水的男童嗆水很多,好在他自幼多少習些水性,又好在潘嶽救得非常及時,很快,他就把嗆入的水,全部都吐了出來,人也慢慢地蘇醒了過來,潘嶽望著他那微微睜開的美目,端詳著他那如花般可人的麵容,心裡不禁暗自驚歎,“這個小童竟然如此清俊!”
原來那兩個男童乃一主一仆,落水的是主人家的小公子,因為練習騎馬時,驟然一陣強烈的旋風刮起,馬兒受了驚嚇,毫無方向地亂跑了一陣兒後,就跑來了這附近的河邊,又疾奔上木橋,意圖向著河對岸奔跑,以致於倉促之間,就把他這個才剛滿十三歲,還不甚會騎馬,雖拚命堅持卻也再難抓緊韁繩的小公子,一下子就甩入了橋下的河中……
見那落水男童神誌完全恢複,已然無恙後,叮囑了他們幾句,潘嶽便和父親一起先後上馬,繼續往嵇康的府上行進,隻是覺得這第一次來拜見嵇康,爺兩個竟是這般的袍袖不整,衣衫濕透,真是未免太過不雅。
嵇康見到潘嶽後,讚不絕口,問明他父子衣袍沾濕的緣由後,很是讚賞他們能夠救人於危難的品格。繼而,他即刻便喚來丫環去後堂找夫人,取來兩件他素日所穿的衣袍,送給潘嶽父子倆分彆更換上。
潘嶽見那嵇康真乃神仙中人,身形挺拔高大,容止出眾,待人親和,談吐不凡。
嵇康請潘嶽父子在廳堂落座,招手讓仆人端上茶水、果品,而後便陪著他父子二人一起寒暄、暢談。可就在主客三人仿如故人相見,言談甚歡之際,潘嶽卻猛然看到,他方才從河中救起的那落水男童和他的小仆人,居然也雙雙步入了嵇康家的廳堂,那男童遠遠地看了潘嶽一眼,而後就邁步走到嵇康的麵前,深施一禮,“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