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此時,潘嶽才知,原來自己從水中救起的正是嵇康的公子。
嵇康見那“男童”渾身濕漉漉,神色頗顯清冷、倦乏,瞬間就明白了“曾經發生了什麼”,當即就顯得又是心疼又是氣惱,更多的,則還是從心底裡溢濺出來的擔驚和後怕,於是,板起臉來說道,“潘公子之前從水中救起的人,莫非是你?唉,身體可已完全無恙了?”
“回父親,無恙了……”
“你呀……小小的女孩兒家,不好好學些女紅,可是又偷跑出去騎馬了?……今日若非潘公子碰巧趕到,救你性命……唉!你瞧瞧你,好好的個女孩子,動不動就把自己裝扮成個男童模樣出去瘋跑,成何體統!還不快快回後堂找你母親,趕緊更換下這身濕透的衣裝,回來拜謝你的救命恩人。”
“是,父親。”“男童”霞飛雙頰,滿麵愧色,又向著自己的父親深鞠了一躬後,便帶著“他”的小“仆人”跑進了後堂。
待到她改換了女裝,重新回到廳堂,姍姍走到潘嶽麵前,飄飄一禮,拜謝潘嶽的救命之恩時,她玉潔冰清、驚世脫俗的耀眼美貌,隻須臾之間便繚亂了花季少年、玲瓏才子潘嶽的一雙多情俊目,一片平靜的心海波瀾漸起,愛意初萌。
但見麵前的她,雖隻豆蔻年華,卻已如成年女子般玉立聘婷,嫋娜多姿。令潘嶽恍然如見曹子建筆下,那翩若驚鴻的洛水之神,“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膚如凝脂,朱唇皓齒,眼角眉梢,一顰一笑,無不透著機敏與智慧。
一襲淺淡的粉白色茉莉翠煙衫,一頭錦緞般的長發小辮輕垂,粉黛不施,國色天成。無需珠環翠繞,自有風姿高雅。
星光水眸,莞爾一笑,令潘嶽平生第一次,陣陣難抑心旌蕩漾,意語彷徨……
那日的嵇康總是顯得異常的欣喜,他看看自己心愛的女兒,又端詳端詳美少年潘嶽,目光中似乎頗有深意。
嵇康夫婦誠懇挽留潘嶽父子在府上小住了三日,誠懇地一再感謝他們父子對於自己女兒的救命恩情。這期間,嵇康還特意陪著潘嶽父子二人遊覽住地山水,尋仙問道。一起烹茶品茗,談詩論文。潘嶽聽嵇康侃侃而談,言辭間頗有見地,而且他尤其欽佩嵇康在琴曲、書法等方麵的造詣,以及他為人的曠達狂放,不為世俗所拘、超然於物外,且又頗重情誼的品格。
劉伶那時剛好也在嵇康府上,偶爾也會作陪。嵇康的美貌女兒名喚“墨菡”,自從遇到潘嶽之後,似乎也早已心生愛慕,有時,她會故意帶著丫環金若和小她四歲的弟弟嵇紹到前廳來,目的是為了能夠多多見到潘嶽……
三日後,潘嶽即將和父親一同返回琅琊家裡。
行前,墨菡小姐趁著父親的友人呂安攜妻子徐氏來家裡做客,父親母親皆在前堂忙著招待客人之際,特意打發丫環金若前來,請潘嶽到府上後園會麵,並告訴潘嶽說,那匹受驚的馬兒那日傍晚,便自己跑回家來了……
行將離開,心意難酬,青蔥的情感難耐禮儀的束縛,潘嶽去了,也是小心翼翼地躲開了父親和其他長輩們的目光……墨菡小姐站在園中的一棵垂柳下,嫣然又靦腆,羞羞怯怯地把自己貼身用的一塊繡著淺綠色蘭花的白色絹帕,送給了潘嶽。而潘嶽那顆早已神思忘我的心,那片魂牽夢縈的意,此刻也全都化作了他內心深處萬千的祈禱和祝望,他眼波流淌著春的濃鬱,笑容羞澀著愛的溫柔,無限深情地望著墨菡,默默地從腰間取下他一直隨身佩帶的一塊竹節玉佩,雙手遞送到墨菡的手中……此時無聲勝有聲,萬語千言都陶醉在了“不言中”。二人雙目含情久久地對視,太多的不舍,揉碎心扉。
……
一見傾心,一眼萬年,不期的相遇,青澀的表白,短短的三日,長長的半載,一片醉美的相思,深紮於潘嶽的心底,甜甜眷眷地日夜陪伴著他:賞月華如畫,沐春風如詩……可是如今,如今他與墨菡小姐那深情款款的一幕,仿佛就還隻是那一曲昨日的琴夢在耳,那一晚仲夏的清涼盈心,仿佛就還流連在他的眼前,然而,無比殘酷的現世,卻把這一切都已毀了個麵目全非!天塌地陷,家破人亡……隻恐伊人從此隨風花落,前緣難再續,好夢再難圓。
“這是怎樣的世道!頃刻間就能將人從天堂打入地獄,彈指間就可以把一個活生生的生命扼殺!”潘嶽隻覺胸中像堵著一團火,憤憤地真想高聲去呐喊,“老天太不公!”
一夜無眠。
翌日清晨,潘嶽、劉伶及仆人長興早早地就收拾停當,三人乘上馬車,急急地直奔東市。
天空似乎也能讀懂人世,一直都是陰陰沉沉。街上的一切,在潘嶽的眼中都莫名地蒙上了一層蕭殺肅穆之氣。
三人趕到東市時,正好看到有兩輛囚車在一隊軍馬武士的押送下,緩緩地、森然而又警覺地在大街上行駛著,街上的人們見到這眼前的陣勢,這腥風血雨的一切,有的驚恐,有的唏噓,有的交頭接耳,有的搖頭歎息……身處亂世急流中的平民百姓,眼神中的那種麻木和無可奈何,隻會讓人看到絕望,深深的、無以言表的絕望!
潘嶽三人的馬車就這樣無奈地、憂憤難忍地跟隨在那支軍馬隊伍的外圍後麵,一直跟到了刑場……自看到囚車之後的這一路,劉伶的哭聲、劉伶口中“嵇中散、兄長”的呼喊聲,以及潘嶽臉上泉湧般不斷滾滾而出的淚水,似乎就一直也沒有中斷過!到達刑場後,他們看到嵇康和呂安兩人,被雙雙帶下了囚車,被綁縛於大樁之上,隻待午時三刻的到來……嵇康一身白色囚服,發髻淩亂,淒苦慘淡之景狀,令每一個有良知的人看來都會心痛不已!然而嵇康本人那略顯滄桑、英俊朗然的麵上,卻讓人看不到一絲的痛苦,他的神情顯得異常的從容,頭始終都是倔強地高昂著……
潘嶽和劉伶下了馬車,分開圍攏著的人群就要跑上前去,卻被武士執長槍攔住。如此一來,潘嶽壓抑了許久的憤懣,終於都化作了他的激情呐喊,“無辜枉殺大賢,天理不公。文人不服,百姓不服,天下不服!”
旁邊的劉伶和長興也緊跟著潘嶽,振臂高呼起來。
高台上的監斬官聽到人群中喊聲不斷,騷動不止,忙令武士過來驅趕。潘嶽三人執拗著,一步也不肯後退……就在這時,這時候的潘嶽、劉伶及長興的身旁、身後,忽然如潮水般,竟湧來了足有三千多人之眾的太學的學生,他們也異口同聲地加入到了潘嶽三人請願的力量,山海般的呐喊聲,振聾發聵,“無辜枉殺大賢,天理不公!”“文人不服,學子們不服!”“百姓不服,天下不服!”“釋放嵇中散!”“嵇中散無罪!”
這樣的場景,史無前例!這樣的場景,是任何人都沒有想到,更不可能預料過的。武士們見此情狀,也隻能乾瞪著雙眼,步步後退,手中的長槍,也失去了它們本該擁有的作用。
監斬官見事態不妙,忙命人快馬加鞭去晉王宮請示司馬昭。
原來,司馬昭自基本平定蜀中回朝以來,朝中文武大臣各個爭相表奏魏主皇帝曹奐,為司馬昭謳功頌德。事實上,皇帝曹奐早已成為傀儡,朝中一切軍政要務,皆由司馬昭自作主張、自行決斷。大臣們既然提了出來,曹奐又焉敢不從,於是便頒布旨意,加封晉公司馬昭為晉王,追封他的父親司馬懿為宣王,哥哥司馬師為景王,並立司馬昭長子司馬炎為世子。司馬昭表麵上雖也曾假意虛情的幾辭幾讓,但最終,自然還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報信人跑進晉王宮時,司馬昭正在宮中內廷與心腹賈充等幾位大臣,一起密謀議事。所議者,還是有關前方與蜀國未竟的戰事問題。所憂者,不過鄧艾與鐘會二人的忠心問題(鄧艾負責治理魏國西方,與蜀國大將薑維多次對峙,率兵偷渡陰平,攻滅蜀漢。鐘會曾平諸葛誕叛亂,並與鄧艾分兵滅蜀)。當他聞報,刑場上居然有數千太學學子前來為嵇康請願、喊冤,請求釋放嵇康,並要求讓嵇康去至太學做他們的老師時,臉色驟變。他沒想到,攜甲千萬、揮刀上陣的沙場將帥,需要他擔心提防。而似嵇康這般並無武力和兵權加持的一介“窮儒”,也要惹他費儘心思,居然真的會有如此強大的號召力,權衡良久,司馬昭更覺“嵇康不可留”。所以依然堅持對嵇康執行斬刑,不過他下令應允,臨刑前滿足嵇康提出的任何要求,也允許少數人到近前探望他。
時辰眼看就要臨近午時三刻,刑場上包括潘嶽三人在內的請願呼聲,持續高漲。
監斬官得到司馬昭的口諭後,心裡有了主張,他慢步走下高台,來到嵇康麵前,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嵇中散,晉王有令,你最後還有何心願,本官一定為你達成!”
此時的嵇康其實早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聽聞此言,他微睜雙目,鄙夷地看了一眼自己麵前這個瘦瘦的、滿臉奴相的監斬官,“為人在世,似爾等一樣,與人為奴,氣不敢出,生又有何意?我嵇康活就要活個痛快,死也要死得其所,今日有數千學子為我送行,我嵇康壯乎哉?哈、哈、哈……”說完仰麵狂笑不止。
“嵇康,你真是豈有此理,太狂妄了,你難道不知正是你的狂妄,斷送了你的性命!”監斬官惱羞成怒,憤憤地斥責了幾句後,便返回了他的監斬台。
嵇康不再答話,隻是冷冷地抬起頭,望望灰蒙蒙的天……而那灰蒙蒙的滿天陰霾,不知是否因了嵇康這決然的抬頭一望,隻俄頃功夫,就慢慢地飄散開去,一朵紅雲伴著淡淡的日影,乍然間便浮現在他頭頂的空中。嵇康笑了,這次,他的笑容顯得很寧靜,帶著片刻的滿足……
人群中的劉伶實在按捺不住了,他晃動著瑤琴把武士趕開,瘋了一般,飛快地跑到嵇康的近前,哭著喊到,“嵇中散,兄長,我劉伶來看你了,你不是還要彈你的‘廣陵散’嗎?公穆兄(嵇康的哥哥嵇喜)托我把琴,給你帶來了!”
聽到是劉伶的聲音,嵇康心裡一顫,趕忙低頭,瞬間,虎目之中就噙滿了淚水,“賢弟,……”
潘嶽、長興,還有幾個太學的學生,也控製不住激憤的情緒,齊力推開武士,健步跑上了斷頭台,他們不容分說,七手八腳就開始動手去鬆解捆縛嵇康的繩索,刀斧手和幾個追趕上來的武士,剛要上前攔阻,那旁的監斬官朝他們一揮手,喝令他們退下,示意嵇康可以撫琴一曲。
嵇康坐在台階上,發髻飄散,神色沉靜,輕撫瑤琴,琴聲淙淙,亦揚亦挫……在場的劉伶、潘嶽等,禁不住熱淚滾滾!旁邊大樁上的呂安,流著淚大聲喊到,“兄長,都是我呂安連累你、害了你呀!”
廣陵一曲天下絕。那是生命最後的呐喊!那是風骨最後的宣言!“鸞翮有時铩,龍性誰能馴?”
……午時三刻一到,潘嶽轉過頭去。一代大賢,文壇魁首——嵇康,就這樣以三十九歲的盛年華齡飲恨而終,一縷英魂永彆濁世,隨風飄去……
潘嶽永難忘記,嵇康從容就戮前,一絲笑意漾在嘴角,拜托他照顧自己的女兒墨菡,而後又仰望長空,高喊,“紹兒,父再不能顧你,好自珍重!”內中多少不舍,多少留戀……
乍現的紅日喚走了世間的“奇人”嵇康,再度空濛昏暗的空中,突然雷聲隆隆、狂風驟起,頃刻間就暴雨傾盆,似乎怨怒著要把塵世間的一切肮臟、濁淖及不公,統統衝刷乾淨!似乎在為嵇康鳴不平!潘嶽站在風雨中悲憤地狂笑、怒嘯,任淚水伴著雨水肆意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