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種……“流動感”。
從小腹的位置,有一股溫熱的、像溫水一樣的細流,緩緩地、試探性地,開始沿著脊椎向上蔓延。非常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在絕對寂靜的深夜,如果不是他正好處於意識模糊的臨界狀態,根本不可能察覺到。
陸知簡瞬間清醒了。
他保持躺著的姿勢,不敢動,全力去感受。
那細流在脊椎的某處似乎遇到了阻礙,徘徊著,然後緩緩轉向,沿著肋骨下方,流向手臂,流向指尖。
所到之處,肌肉的酸痛、頸椎的僵硬、眼睛的乾澀……這些積年累月的“工耗損傷”,竟然有了輕微的緩解感。不是治愈,就像一塊擰乾的海綿,被注入了一滴清水。
這感覺持續了大約十秒鐘,然後消失了。
像退潮一樣,迅速退去,無影無蹤。
陸知簡猛地坐起來,打開台燈,低頭看自己的手。一切如常。皮膚紋理,微微突出的骨節,指尖因為常年打字而磨出的薄繭。
但剛才那十秒鐘,不是夢。
他深呼吸,回憶所有讀過的典籍。在那些描述“築基”“煉己”的文字裡,有過類似的記載:“氣發動於丹田,循督脈而上……”“初覺如溫水蕩漾,繼而……”
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可能性。
如果……如果那些書裡寫的不是比喻,不是哲學思辨,而是實實在在的、可以操作的“技術手冊”呢?
如果古人真的找到了一條讓生命能量升華的路徑,而這條路徑,被隱藏在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背後,等待被真正理解呢?
如果他三十五年來的閱讀,不是為了逃避,而是在無意識中,進行著一種漫長的、笨拙的“解碼”工作呢?
這個想法太瘋狂了。
瘋狂到任何一個理智的成年人都應該立刻否定它,然後洗個冷水澡,上床睡覺,明天繼續趕地鐵上班。
但陸知簡沒有。
他坐在床沿,看著自己顫抖的手,第一次清晰地問自己:
如果這條路真的存在呢?
如果我真的……摸到了門的邊緣呢?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起極淡的灰白。淩晨四點,城市還在沉睡,但送奶工已經開始工作,早餐鋪子亮起了第一盞燈。
陸知簡站起來,走到窗前。天井對麵那戶人家的空調外機,滴了一夜的水,在水泥地上積了一小灘。水中倒映著越來越亮的天光。
他想起《參同契闡幽》裡,抄寫者在頁邊用朱筆批注的一行小字,他之前一直沒讀懂:
“築基非築於深山,而築於行住坐臥之間。煉己非煉於靜室,而煉於人情事故之場。”
他一直以為這是文學性的表達。
但現在,他忽然有了另一種理解。
也許修行,從來就不需要離開這個讓人疲憊、厭倦、又無法割舍的俗世。
也許修行,就是在這個俗世裡,找到另一種“活法”。
手機鬨鐘響了。六點三十。該起床了,洗漱,做早飯,給母親熱藥,然後擠早高峰地鐵去公司,開那個該死的項目會。
陸知簡關掉鬨鐘。他換好衣服,走進狹小的廚房,開始煮粥。動作熟練,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當他攪動鍋裡的米粥時,他嘗試去感受手臂肌肉的每一次收縮,感受米香隨著蒸汽升騰,感受這個破舊廚房裡,每一個平凡到被人忽略的細節。
沒有光。沒有異象。
但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就像一直戴著霧蒙蒙的眼鏡看世界,現在眼鏡被摘掉了。世界還是那個世界,鍋還是那個鍋,粥還是那鍋粥,但他“看”的方式,變了。
母親起床了,扶著牆慢慢走出來。陸知簡回頭,看見母親花白的頭發在晨光裡,像一層薄薄的霜。
“媽,今天腿還疼嗎?”他問。
“好多了。”母親擠出一個笑容,“你昨晚又加班到那麼晚?”
“嗯,有個項目要趕。”他盛粥,“今天下班我早點回來,給你按按。”
“不用,你忙你的。”母親坐下,接過碗,忽然問,“知簡,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陸知簡動作一頓:“怎麼這麼問?”
“說不清。”母親看著他,“就是感覺……你好像不太一樣了。”
陸知簡笑了笑,把鹹菜推過去:“能有什麼不一樣?還不是每天上班下班。”
母親沒再問,隻是低頭喝粥。
但陸知簡知道,有些變化,已經開始發生了。細微如種子破土,但根係已經紮下。
吃完早飯,他收拾背包。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本《參同契闡幽》放了進去。
走出樓道,晨間的陽光刺眼。鄰居大爺在遛狗,保潔阿姨在掃落葉,上班族們行色匆匆地從各個門洞裡湧出,彙入街道的人流。
陸知簡站在人群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燃燒著的“存在”。疲憊的火焰,焦慮的火焰,希望的火焰,麻木的火焰……無數微小的火焰彙聚成這條河,湧向地鐵站,湧向寫字樓,湧向這個龐大城市一天的開始。
他也邁開腳步,融入其中。
但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是隨波逐流的一粒沙。
他的背包裡,躺著一本五百塊錢買來的舊書。
他的身體裡,殘留著十秒鐘“溫水蕩漾”的記憶。
他的心裡,種下了一個瘋狂的問題:
如果那些古書裡寫的,都是真的呢?
地鐵站入口就在前方。人群像被無形的手推搡著,湧入地下。陸知簡調整了一下背包帶子,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麼。
不知道那十秒鐘的感覺會不會再來。
不知道今晚加班到幾點。
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他擠的每一班地鐵,他寫的每一份報告,他開的每一次會,都將不僅僅是“生存”。
那將是他的道場。
他的“煉己築基”,從此刻,從這擁擠的、渾濁的、充滿汗味和早餐氣息的早高峰地鐵站,正式開始了。
(第一卷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