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間的門虛掩著。陸知簡敲門。
“進。”是林老的聲音。
陸知簡推門進去。這是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擺著清潔工具、儲物櫃和一張小桌子。林老正坐在桌前吃飯——還是一模一樣的饅頭和水,隻是今天多了一小罐鹹菜。
他抬頭看見陸知簡,沒有驚訝,隻是指了指對麵的小凳子:“坐。”
陸知簡坐下,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林老慢條斯理地吃完最後一口饅頭,擰上水瓶蓋子,才問:“虛了?”
一個字,直指核心。
“是。”陸知簡坦白,“昨天……嘗試導引了一下,今天就……”
“導引?”林老挑起眉毛,“你連基礎的周天都沒通,就敢導引外放?給誰用了?你母親?”
陸知簡點頭。
林老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有無奈,也有一絲讚許的複雜情緒:“孝心可嘉,愚蠢也可觀。”
他從桌下拿出一個搪瓷缸,倒了半杯熱水,推到陸知簡麵前:“喝了。”
陸知簡接過,水溫剛好。他喝了一口,就是普通的白開水,但入口後,竟覺得有一絲極淡的甘甜。
“你現在的狀態,”林老開始說,語氣像老師在講解基礎原理,“就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突然去扛一百斤的麻袋。骨頭沒斷,算你運氣。”
“那該怎麼恢複?”陸知簡問。
“怎麼恢複?”林老笑了,皺紋堆疊起來,“等。等它自己慢慢長回來。三天,五天,也許一周。這期間,你會比普通人更容易累,更容易生病,情緒也會更不穩定。這就是代價。”
陸知簡心沉了下去。一周?他等不起。
“沒有……快一點的辦法嗎?”
林老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陸知簡以為他不會再回答。
“有。”林老終於說,“但那個辦法,比你現在做的事情,要凶險十倍。”
“是什麼?”
林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為什麼修行?”
這個問題突如其來。陸知簡愣住了。
為什麼?一開始是為了在窒息的生活裡喘口氣,後來是為了驗證那些古書是不是真的,再後來是為了幫助母親……
“我……不知道。”他如實說,“可能就是覺得,這條路存在,我想看看它能通向哪裡。”
“看看它能通向哪裡。”林老重複這句話,點點頭,“這個答案,比很多人的都誠實。”
他站起身,從儲物櫃裡取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本線裝筆記本,紙張泛黃,但保存得很好。
“這是我年輕時記的一些心得。”林老把筆記本放在桌上,“你可以看前三頁。隻看,不要練。看完後,如果你還覺得有必要‘快一點’,再來找我。”
陸知簡看著那本筆記本,心跳加速。
“為什麼幫我?”他問。
林老重新坐下,目光看向窗外——其實窗外隻是地鐵通道的牆壁,但他看得很遠。
“因為你這人,有點意思。”他說,“讀書讀了幾十年,不是為了炫耀,不是為了考據,是真的在‘讀’。在如今這個時代,這種人太少了。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你內鼎的質地,確實少見。雖然現在弱得可憐,但那種‘通透感’,不是靠練能練出來的。這是天生的稟賦。浪費了,可惜。”
陸知簡拿起筆記本。封麵上沒有字,隻有用毛筆畫的簡略的八卦圖。
“記住,”林老在他翻開前,嚴肅地說,“隻看,不要練。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跑起來隻會摔死。”
“我明白。”陸知簡點頭。
他翻開第一頁。
字跡是毛筆小楷,工整有力。第一行寫的是:
“築基第一要:知白守黑,非眼所見之黑白,乃體內清濁之分辨。清氣上升為白,濁氣下沉為黑。築基之始,在分辨此二者於自身。”
陸知簡瞳孔微縮。
這解釋,和他當初在辦公室“看見”那團玉白色光暈時的感悟,幾乎完全一致!
他繼續往下讀。第二頁講的是呼吸——“常人呼吸至胸,修者呼吸至踵。踵息非真息至腳後跟,乃氣感貫通之喻。”第三頁則開始講“采藥”——“身外無藥,身內自有。日常飲食、陽光、空氣、乃至靜坐時一念不生之刻,皆為藥。會采者,步履呼吸皆是煉丹。”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鑰匙,打開他之前讀書時積攢的無數疑問。那些模糊的感悟,此刻被清晰的語言錨定,變得真實可觸。
他看得入神,直到林老敲了敲桌子。
“時間到了。”林老說,“該回去了。”
陸知簡合上筆記本,雙手遞還,深深鞠躬:“謝謝林師傅。”
“彆謝太早。”林老收起筆記本,“看了這些,你應該更清楚自己現在有多弱。恢複期間,儘量少耗神,少動氣。工作能推就推,能不擠地鐵就不擠地鐵。把自己當成一個剛動完手術的病人。”
“我儘力。”陸知簡說。但他知道,工作推不掉。
“還有,”林老看著他,“你公司那個陳總,昨天是不是找你了?”
陸知簡一驚:“您怎麼知道?”
“我在這地鐵站乾了二十年,見過的人比你寫的字還多。”林老淡淡道,“那人身上有‘修’過的痕跡,雖然很淺,像是多年前沾上的一點味道,但還在。他找你,說什麼了?”
陸知簡把對話內容簡要說了。
林老聽完,沉默片刻:“他是在試探,也是在找同類。都市裡像我們這樣的人不多,遇見了,總會想確認一下。你應對得還算得體。記住,在他麵前,保持‘愛好者’的身份就好。不要暴露你已經‘入門’。”
“為什麼?”
“因為這個世界,對‘異類’從來都不友好。”林老站起身,示意談話結束,“尤其當這個異類還很弱的時候。回去吧。”
陸知簡離開工具間,走在通道裡。午後的陽光從高窗斜射來,在地麵投下菱形的光斑。
他感覺自己的腳步,似乎比來時稍微穩了一點。
不是身體恢複了,而是心裡有底了。
他知道自己走在一條真實的路上,知道這條路有人走過,留下了路標,也知道這條路有危險,有代價。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了。
回到公司時,下午的工作已經開始。陸知簡坐回工位,打開那份市場報告。
這一次,他沒有強迫自己立刻投入。他先閉上眼睛,按照林老筆記裡提到的“分辨清濁”的方法,感受自己體內的狀態。
確實,能感覺到一種“渾濁”的疲憊感沉澱在身體下部,而一絲極其微弱的“清靈”感,還在心口附近艱難維持。
分辨,但不強行改變。
隻是知道。
知道之後,他睜開眼睛,開始工作。依然慢,依然吃力,但不再有那種“必須要立刻恢複”的焦慮。他接受了自己現在的虛弱,像接受感冒發燒一樣接受它。
奇妙的是,當這種接受發生時,那種滯澀感反而減輕了一點。
下午四點,他完成了報告閱讀和初步批注。雖然進度比預期慢,但質量尚可。
臨近下班時,王莉走過來:“陳總說你今天狀態不太好,讓你把一些基礎工作分出去。這兩份競品分析,讓實習生做初篩吧。”
她把兩份厚厚的文件放在陸知簡桌上。
陸知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這是陳總的照顧。用“分派工作”的方式,給他減負。
“謝謝王姐。”他說。
“彆謝我,謝陳總。”王莉壓低聲音,“不過你也真可以,陳總很少這麼照顧基層員工。好好乾,彆讓他失望。”
她離開後,陸知簡看著那兩份文件,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陳總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下班時間,陸知簡準時離開。他沒有加班,也沒有去擠地鐵——聽林老的建議,他叫了輛網約車,雖然貴,但值得。
車上,他閉上眼睛休息。城市夜景在窗外流動,霓虹燈的光影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手機震動。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陸先生,我是沈墨。明天下午三點,雍和書坊,見一麵?關於那本《鐘呂傳道集》,我有些問題想請教。”
沈墨。那個在舊書市和他搶書的人。
陸知簡盯著這條短信,指尖在屏幕上方懸停。
該去見嗎?
林老說,這個世界對異類不友好。沈墨是異類嗎?還是隻是普通的古籍愛好者?
車在紅燈前停下。前方十字路口,人流如織。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奔向各自的歸宿。
陸知簡抬起頭,看向窗外。街角一家中藥店的招牌亮著暖黃色的燈,櫥窗裡陳列著各種藥材標本:人參、當歸、枸杞、黃芪……
那些藥材,在古人眼裡,是“藥”,也是“丹”的組成部分。
而在現代都市裡,他正在用另一種方式,采集另一種“藥”。
他低頭,回複短信:
“好。三點見。”
該來的總會來。該見的,總要見。
車繼續前行。陸知簡靠在座椅上,感受著身體的虛弱,也感受著心裡那團雖然微弱但依然燃燒的火種。
路還長。
但至少,燈已經點亮了。
(第四章完|字數:約6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