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他說。
這是李振良會說的話。
班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檢查其他人的狀況。
林征靠在沙袋上,閉上眼睛。
轉生後的第一次,他開始認真思考這個“輪回”的意義。
如果每一次都是必死的結局,如果每一次都無法改變曆史的大勢,那麼這無儘的死亡輪回,究竟是為了什麼?
隻是為了“記住”嗎?
記住每一個死去的人?
可記住了又能怎樣?他還是救不了任何人。
“阿良,”旁邊的戰友低聲說,“你說……咱們能贏嗎?”
林征睜開眼。問話的是個看起來隻有十七八歲的小兵,臉上還帶著嬰兒肥,此刻正眼巴巴地看著他。
因為李振良是學生兵,識文斷字,在班裡算是有學問的人,所以年輕士兵們總愛問他問題。
如果是真正的李振良會怎麼回答?
林征搜索著這具身體的記憶和情感,然後開口,聲音嘶啞但堅定:“能贏。一定會贏。”
這是謊話。
他知道曆史結局:一二八事變最終以停火協議結束,上海成了“非軍事區”,十九路軍後來也被調離。從戰略上看,這不算勝利。
但他還是這麼說了。
因為年輕的士兵需要希望。因為李振良需要相信。
小兵點了點頭,臉上的恐懼似乎減輕了一些。
就在這時,炮聲又響了。
這次不是小口徑的擲彈筒,而是真正的火炮。沉重的轟鳴從遠處傳來,緊接著是尖銳的破空聲。
“炮擊——!”
班長的話音未落,第一發炮彈已經落下。
轟隆——!!!
街壘左側的一棟二層小樓被直接命中,瞬間坍塌。磚石、木梁、瓦片如雨般砸落。氣浪掀翻了幾個士兵,林征也被震得耳鼻出血。
“撤!撤到後麵去!”
但來不及了。
第二發、第三發炮彈接踵而至。整個街道變成火海。爆炸的火光將夜空染成白晝,濃煙滾滾,熱浪灼人。
林征被氣浪掀飛出去,重重摔在瓦礫堆上。左臂傳來劇痛——可能骨折了。他掙紮著爬起來,耳朵裡全是嗡鳴,什麼都聽不見。
他看到班長在喊什麼,但聽不清。
他看到戰友們在炮火中奔跑、倒下。
他看到那個問“能贏嗎”的小兵被倒塌的牆體埋住,隻剩一隻手露在外麵,手指還在抽搐。
這就是戰爭。
真實的、殘酷的、毫無浪漫可言的戰爭。
林征撿起步槍,跌跌撞撞地向後跑。但炮火覆蓋了整個街區,無論跑到哪裡,都有炮彈落下。
一發炮彈在十米外爆炸。
彈片如死神的鐮刀般橫掃。林征感到後背被狠狠撞了一下,然後是灼熱的疼痛。他向前撲倒,臉撞在碎石上。
他想爬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
後背濕透了。是汗,也是血。
他艱難地翻過身,仰麵朝天。
夜空被火光映成詭異的橙紅色,濃煙如巨龍般翻滾。炮聲還在繼續,但在他耳中已經變得遙遠。
又來了。
熟悉的瀕死感。
但這一次,林征沒有完全被恐懼吞噬。李振良的記憶和情感還在影響著他。這個十九歲的廣東青年,到死都相信“一定會贏”。
林征突然明白了什麼。
也許這個輪回的意義,不是讓他改變曆史,而是讓他理解——理解每一個時代的普通人,如何在絕境中尋找信念,如何麵對必死的結局,如何用微小的生命去詮釋“不屈”二字。
張二狗為了一口白麵饃當兵,死得懵懂,但也是為國而死。
李振良為信念投筆從戎,死得明白,死得其所。
他們都是這個民族在危難時刻的縮影。
後背的劇痛在擴散,意識開始模糊。
但這一次,在意識完全沉入黑暗之前,林征感覺到了那個“權限”。
死亡前最後60秒的控製權。
他能動了。
雖然身體已經瀕臨崩潰,但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最後的能量都集中到了這短暫的時刻。
他該做什麼?
警告戰友?來不及了。
傳遞情報?沒有情報。
殺死敵人?沒有敵人。
他艱難地轉動脖子,看向左側。
三米外,那個被埋住的小兵,露在外麵的手已經不動了。
林征用儘最後的力氣,一點點挪動身體。每動一下,後背的傷口就湧出更多的血。碎骨摩擦著內臟,劇痛幾乎讓他昏厥。
但他還是挪了過去。
伸出右手——還能動的右手,握住了那隻已經冰涼的手。
“會贏的……”
他用李振良的聲音,用粵語,輕輕說了這三個字。
雖然那個小兵已經聽不見了。
雖然這句話改變不了任何事實。
但他還是說了。
因為這是李振良會做的事。因為這個學生兵到死,都想給戰友一點希望。
說完這句話,林征放鬆了身體。
意識開始抽離。
這一次,他“看”到的走馬燈不一樣了:
廣東梅縣的客家圍屋,天井裡的老榕樹。
上海租界的書店,他第一次讀到《新青年》。
參軍那天,幾個同學在照相館合影,笑得燦爛。
母親的信,字跡工整:“望兒平安歸來。”
戰壕裡,他教那個小兵寫自己的名字。
剛才小兵問他:“能贏嗎?”
畫麵定格在小兵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上。
然後,那個意念再次出現:
“記住他。”
1932年1月29日,淩晨0時13分
死亡確認
存活時間:6小時26分鐘
最後選擇:握住死去戰友的手,說“會贏的”
死因:日軍炮擊,背部大麵積彈片傷,失血過多
擊殺者:日本海軍陸戰隊艦炮火力覆蓋
遺言記錄:“會贏的”(粵語)
轉生間隙:4.1秒
漂浮。
無儘的漂浮。
張二狗的記憶和李振良的記憶在意識中交織。一個懵懂,一個清醒;一個為生存,一個為信念;一個死在北大營的月光下,一個死在閘北的火海中。
但他們都死了。
都為這個國家死了。
林征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發生變化。那些死亡的記憶、那些情感的重量,正在塑造著什麼。
然後,新的劇痛襲來。
更早的時間,更北的地點。
輪回第三世,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