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王石頭時,林征幾乎寫不下去。
太沉重了。
沉重得讓人窒息。
但他必須寫。
因為這是曆史的一部分——戰爭不僅僅是戰場上的拚殺,還有戰場外的苦難,還有普通人承受的無妄之災。
寫完王石頭,天已經亮了。
窗簾縫隙透進微光,照在屏幕上。
林征站起來,拉開窗簾。
五月的北京清晨,天空是淡藍色的,有鴿子飛過,留下一串咕咕的叫聲。
樓下有晨練的老人,有上學的孩子,有趕早班的年輕人。
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和平。
而他剛剛在文字裡,經曆了五場死亡。
他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眼眶深陷,臉色蒼白,像個鬼。
但他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因為他終於明白了——他為什麼要寫這本書。
不是為名為利。
不是為了完成什麼任務。
是為了……贖罪。
為那些死去的人贖罪,為那些被遺忘的人贖罪,為所有享受著和平卻忘記了代價的人贖罪。
也包括他自己。
他回到電腦前,繼續寫。
寫周文彬,文字變得克製,冷靜,像校對員在審稿:
第六世:重慶的洞
1940年8月20日,淩晨1時45分,重慶較場口大隧道
周文彬三十四歲,重慶人,報社校對員。
他死得最憋屈。
不是死在戰場上,是死在防空洞裡,死在自己修建的安全設施裡。
窒息。
缺氧。
黑暗。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對七歲的女兒說:
“好好讀書,把今天的事寫下來。”
然後,他的手鬆開了。
女兒活了下來。
帶著那句話,活了一輩子。
寫周文彬時,林征用的是周敏老人給的那支筆。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在低語。
寫完周文彬,他換了一支筆——南京老人給的那支舊鋼筆。
寫***。
文字變得冰冷,殘酷,像手術刀在解剖:
第七世:731的標本
1941年12月4日,淩晨2時15分,哈爾濱平房區
他沒有名字,隻有編號:47。
真名叫***,二十歲,沈陽人,在街頭被抓,送進731部隊。
在那裡,他不是人,是“馬路大”——實驗材料。
注射,解剖,凍傷,細菌,毒氣……
經曆了二十七天的折磨,他終於要死了。
臨死前,他對著鐵門,用儘最後的力氣說:
“我叫***……我爹叫劉富貴……我娘叫王秀英……我有個妹妹……叫小娥……”
他說得很慢,很清晰。
像是在向這個世界證明:我曾經活過。
寫***時,林征的手在抖。
筆尖在紙上劃出顫抖的痕跡,像***最後的心跳。
寫完***,他放下筆,走到窗前,大口呼吸。
像是剛從那個鐵床上逃出來。
休息片刻,他繼續寫。
寫徐國強,文字變得開闊,有國際視野:
第八世:滇緬的血路
1942年4月22日,傍晚6時15分,緬甸臘戍郊外
徐國強二十九歲,廣東台山人,南洋華僑機工。
他死在異國他鄉,死在為祖國運輸物資的路上。
死前,他看著戰友和傷員撤到了安全地帶,笑了。
然後他拉響手榴彈,和追兵同歸於儘。
沒有遺言。
隻有微笑。
寫徐國強時,林征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因為徐國強死得明白,死得其所。
他保護了戰友,完成了任務,死而無憾。
這種死法,在戰爭中,幾乎是一種奢侈。
寫完徐國強,他寫沈默。
文字變得精準,鋒利,像狙擊手的子彈:
第九世:常德的鷹
1943年11月23日,淩晨1時20分,湖南常德
沈默二十六歲,東北人,代號“鷹”,74軍57師狙擊手。
他殺了四十二個鬼子,最後被包圍。
臨死前,他拉響手榴彈,喊:
“常德——還在!”
聲音在巷戰廢墟裡回蕩,像最後的號角。
寫沈默時,林征寫得很快,很流暢。
因為沈默是個乾脆的人,死得也乾脆。
沒有拖泥帶水,沒有兒女情長。
隻有戰士的決絕。
寫完沈默,他寫陳阿福。
文字變得樸素,真實,像勞工的手:
第十世:諾曼底的沙
1944年6月7日,淩晨2時45分,法國奧馬哈海灘
陳阿福二十九歲,廣東台山人,英軍華人勞工連工人。
他死在諾曼底,死在反法西斯戰爭的歐洲戰場。
死前,他開槍警示,暴露了德軍滲透小隊。
保護了營地,自己卻中了手榴彈。
臨死前,他望著法國的星空,微笑。
沒有遺言。
隻有微笑。
寫陳阿福時,林征感到一種跨越國界的悲壯。
陳阿福不是戰士,隻是個工人。
但他也在為正義而戰,也在用生命守護著什麼。
寫完陳阿福,他寫最後一個人。
王小栓。
文字變得稚嫩,無辜,像孩子的眼睛:
第十一世:最後的槍聲
1945年8月14日,傍晚6時05分,黑龍江虎林
王小栓十六歲,虎林人,被抓丁入伍三天。
他死得最荒誕。
戰爭已經結束了,停戰命令已經下達。
但他還是被誤殺了——蘇軍士兵以為遭到襲擊,向已經放下武器的戰俘開火。
臨死前,他望著夕陽,微笑。
像是在說:終於……結束了。
寫完王小栓,林征癱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像是所有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十一個人。
十一種死亡。
十一種人生。
他全都寫完了。
在文字裡,讓他們重新活了一次,又死了一次。
這太殘忍了。
但這是必須的。
因為如果不寫,他們就真的死了。
死在曆史的塵埃裡,連個水花都沒有。
而現在,他們至少在他的文字裡,活過。
林征站起來,走到窗前。
天已經完全亮了。
五月的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樓下有孩子在笑,有老人在下棋,有情侶在散步。
和平年代的日常。
這就是那十一個人,用生命換來的日常。
他輕聲說:
“張二狗,你看見了嗎?現在人人都能吃上白麵饃了。”
“李振良,你看見了嗎?你相信的正義,真的贏了。”
“趙鐵山,你看見了嗎?你弟弟還活著,九十三歲了,每年都去看你的刀。”
“陳樹生,你看見了嗎?丫丫還活著,九十二歲了,寫了一輩子的字。”
“王石頭,你看見了嗎?黃河沒有再決堤,兩岸都是綠油油的麥田。”
“周文彬,你看見了嗎?你女兒真的好好讀書了,把那天的事寫下來了。”
“***,你看見了嗎?你的名字,有人記住了。”
“徐國強,你看見了嗎?滇緬公路還在,現在是旅遊景點。”
“沈默,你看見了嗎?常德還在,而且很美。”
“陳阿福,你看見了嗎?諾曼底的海灘很安靜,有遊客在曬太陽。”
“王小栓,你看見了嗎?戰爭真的結束了,八十年了,再也沒打過。”
說完這些,他哭了。
又笑了。
哭著笑,笑著哭。
像個瘋子。
但他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因為他終於完成了——把那些不該被忘記的人,寫進了書裡。
讓他們在文字裡,繼續活著。
永遠活著。
他回到電腦前,在文檔的最後,寫下這樣一段話:
後記
我寫完這十一世的故事,已是黎明。
窗外有鳥叫,有孩子的笑聲,有城市的蘇醒聲。
這一切,都是他們用生命換來的。
我不敢說我的文字配得上他們的犧牲。
但我至少做了——讓他們留下名字,留下故事,留下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證據。
如果有讀者讀到這些文字,請記住:
你不是在讀曆史,你是在讀人。
在讀一個個活過、愛過、痛苦過、選擇過的人。
請讀得慢一點。
因為每一個字,都壓著人命。
請讀得輕一點。
因為那些靈魂,還在看著我們。
最後,我想對他們說:
謝謝。
謝謝你們用生命,換來了今天。
我們會好好活著。
會好好記住。
會讓你們的犧牲,有意義。
永遠。
寫完最後一個字,林征保存文檔,關掉電腦。
他走到床邊,躺下。
很累。
但很踏實。
因為他完成了。
完成了對那些逝去之人的承諾。
完成了對自己的救贖。
閉上眼睛前,他輕聲說:
“晚安,張二狗。”
“晚安,李振良。”
“晚安,趙鐵山。”
“晚安,陳樹生。”
“晚安,王石頭。”
“晚安,周文彬。”
“晚安,***。”
“晚安,徐國強。”
“晚安,沈默。”
“晚安,陳阿福。”
“晚安,王小栓。”
“晚安……所有不該被忘記的人。”
然後,他睡著了。
睡得很沉。
夢裡,他看見那十一個人,站在陽光下,對他微笑。
笑容很溫暖,像五月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