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汁一般濃密,為今夜的行動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江口圩的青軍營壘後方,懸崖峭壁之下,十五個矯健的身影如同鬼魅,緊緊貼著冰冷的岩壁,與黑暗融為一體。他們連呼吸的頻率都壓到了最低,寒冬的江風如刀子一般刮過每個人裸露的皮膚。
陳天一仰頭看向那黑黢黢的崖頂輪廓。崖壁上光禿禿的,幾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攀爬的凸起,帶著水汽的江風不斷地侵蝕著岩石表麵,有些石頭用腳一踩,就變成了粉末。
“天一哥,這……這真的能上去?”
說話的是隊伍裡最年輕的陳玉成,他把聲音壓得極低,卻依然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這是一個僅僅隻有十四歲的少年,那是發自人類內心深處的害怕。並且,沒有人不害怕這樣危險的行動。
“能!”
陳天一堅定地回答,聲音不大,卻如同定海神針一般。他解下腰間那用鐵耙和麻繩臨時做成的飛爪,在手裡掂了掂分量。他深吸一口氣,濕冷的空氣灌入肺中,讓他的大腦變得更加清醒。隨即,他右臂猛地掄起,將手中的飛爪在頭頂呼嘯著轉了數圈。
“嗖——哢!”
飛爪在夜空中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黑色弧線,精準地、死死地卡在了一處離地約莫十丈高的岩縫之中。
“哐當”清脆的碰撞聲在山穀裡激起微弱的回響,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陳天一並沒有立刻行動,他雙手緊握繩子,用儘全身的力氣向後拉。繩子瞬間繃直,發出“咯吱咯吱”聲,幾乎要勒進他的皮肉裡,但高處的飛爪卻紋絲不動。
“大海哥,你最重,你來試!”
陳大海沒有說話,隻是默默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抓住繩子,深吸一口氣,雙腳離地,將自己壯碩身軀完全吊在了繩索上。
繩索繃得像一根鐵絲,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但那枚簡陋的飛爪,依舊如焊死在岩石上一般,牢不可破。
“成了!”陳大海落地後,興奮地低吼了一聲。
“我先上!”作為行動的發起者,陳天一必須第一個衝鋒在前,一是對身先士卒的表率,二是對自己計劃的充分認可,他將從敵人身上繳獲的那把腰刀反插在背後,冰冷的刀柄貼著後心。他雙手抓住繩索,雙腳蹬住岩壁,成為這支敢死隊的第一個攀登者。
一個沒有經曆過嚴格攀岩訓練的人,每向上一步,都是對體力和意誌的雙重考驗。
陳天一咬緊牙關,他隻能摒棄了所有雜念,眼中隻有上方那片更深的黑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但對於他們,是如此的煎熬,直到崖壁上麵繩索劇烈抖動,隨即又有一根繩索從黑暗中憑空出現,那是陳天一給其他人的信號,他成功了。
陳大海、陳玉成等人緊隨其後。十五個人,一個接一個地向上攀爬,向著那遙不可及的崖頂,一寸一寸地挪動。
這個過程,遠比想象中更加驚心動魄。一塊被陳玉成不慎踩鬆的碎石,悄無聲息地從崖壁上滑落。在寂靜的夜裡,那碎石的滾落都會發出極大的聲響。
所有人都在一瞬間僵在了原地,死死貼著岩壁,連呼吸都停滯了。心跳劇烈如擂鼓。
直到確認下方依舊是一片死寂,眾人才緩緩地鬆了一口氣,繼續向上。
當陳天一的雙手終於抓住崖頂邊緣的雜草時,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翻身上去,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形趴在地上。
他卻不敢休息,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多。
僅僅喘息了片刻,他便立刻探頭向下觀察,確認安全後,又迅速放下第二根繩索,幫助後麵力竭的隊員。
當最後一名隊員被拉上懸崖時,十五個人幾乎都累癱在了地上。
此刻的敵軍營壘那裡燈火點點,人影晃動,一片混亂。
正如陳天一所料,懸崖這一側,空無一人,連一個像樣的崗哨都沒有。青軍所有的防禦重心,都放在了營壘的正麵和兩側河岸。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一支軍隊,真的有人能爬上後山的懸崖。
在營壘的角落,是一座三層高的木製塔樓,矗立在黑暗中,俯瞰著營地前方的大片開闊地。上麵隱約有火光和幾個人影在來回走動,不時傳來幾聲嬉笑。
但此刻並不是,最佳的攻擊時間,陳天一在等,等夜深人靜,人的精神最為懈怠的時候。
在寒風中等了兩個時辰後,山崖下的青軍營壘營房內已經完全熄燈,崗樓的敵人也開始打起了瞌睡。陳天一向後招了招手,立時有兩根繩索甩到了這一側的山崖。
他做了幾個在後世電影裡學來的簡單手勢,陳大海和胡大寶心領神會,抓著繩索,翻身下了懸崖。
從崖山下降的速度遠比攀爬懸崖要快上許多,不多時,繩索便傳來人為的抖動,這一次,陳天一與另外一名隊員也抓著繩索開始進行索降。
半個時辰後,十五名隊員全部集合在懸崖底部的陰暗處。陳天一示意隊員們可以開始行動了,他們分成幾組,一組直奔崗樓,一組解決營壘大門的敵人打開大門,另外一組人員最多,也是任務最重,他們負責暗殺營房內的敵人和阻擊任務。
片刻之後,炮樓下方傳來兩聲被強行壓抑住的、極輕微的骨骼碎裂聲,隨即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天一知道,外圍的兩個暗哨,已經被解決了。
崗樓瞌睡的敵人幾乎毫無準備就被手持匕首的隊員給解決了。但問題出在城門的敵人,當陳玉成帶著另外兩名隊員準備給沉睡的敵人抹脖子時,一個敵人竟然毫無征兆地驚醒過來,當看到慘死的同伴時,便要高喊示警,當“敵……”字剛一出口,便被陳玉成急中生智擲出的飛刀直接命中心窩,立刻倒了下去,但這立即驚醒了周圍的敵人,營房內也開始亮起了油燈……
“快……快點……”陳玉成立即指揮另外兩人取下沉重的門閂,用力拉拽厚重的大門,大門咯吱咯吱發出門軸的摩擦聲。
“敵襲!敵襲!他們在門口!”隱藏在暗哨的立即發出尖銳的示警信號,並用弓箭朝大門處開始射擊。
此刻,營房內部也亂成了一鍋粥,已經開始有青兵拿著武器衝出了營房。
“準備!”他壓低聲音,從背後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個塞著布條的陶罐。冰冷的陶罐握在手裡,卻仿佛帶著一股灼人的熱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