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那三雙鐵靴站得筆直,門縫下的影子一動不動。
陳無咎把匕首慢慢鬆開,擱在大腿邊上,像是隨手一放。他嗓音啞得厲害,可每個字都清楚:“我這身傷,能不能穿件外衣再走?”
沒人答話。
但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退了兩步。有人低聲說了句“等等”,然後是遠去的回音。
他沒動,就那麼坐著,背上的鞭傷貼著床板,像有把鈍刀在肉裡來回拉。他知道,這會兒要是連外衣都穿不上,那就不是去見祖父,是去祠堂罰跪——當眾示辱,家法立威。
果不其然,十息之後,兩個仆役捧著他的玄紋錦袍進來,手抖得差點把衣服掉地上。他撐著床沿坐起,胳膊剛抬,背上就跟撕裂似的疼。但他沒哼一聲,一件件穿上,扣上玉帶,連發髻都重新束好,指尖沾了血也不管。
門開了。
三名重甲護衛站在外麵,刀不出鞘,手卻按在柄上。
他走出來,腳步穩,腰杆直,像沒事人一樣。可每走一步,背上的傷口就滲出血來,洇濕了後襟。
一路沒人說話,隻聽見鐵甲碰撞的輕響。進了正廳,陳擎之端坐主位,臉色黑得能滴出墨來。堂下還站著幾個族老,一個個低頭不語,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可知罪?”陳擎之一開口,聲音不高,卻震得梁上灰塵都往下落。
陳無咎垂手而立:“孫兒縱馬朱雀街,驚擾街市,衝撞司徒府車駕,確有不當。”
“不當?”陳擎之猛地拍案,“你爹若在,非打斷你的腿不可!現在整個京城都在傳,說你調戲民女、拔刀行凶!你是要砸了陳家百年招牌嗎?”
他沒辯解,也沒抬頭。
他知道這些事都是假的,可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把臟水潑到陳家頭上,而他成了第一塊靶子。
“來人!”陳擎之厲聲道,“帶他去祠堂,跪一個時辰,麵壁思過!今日誰也不準替他說情,否則——同罰!”
話音未落,兩名護衛已上前架住他胳膊。
他沒掙,任他們押著走。穿過長廊時,夜風吹得燈籠晃,照著他臉上一道舊疤——那是前世留下的,刀口從眉尾劃到顴骨,如今淡了,但摸上去還是凹凸不平。
祠堂到了。
門吱呀推開,香火味撲麵而來。青磚地麵冷硬,祖宗牌位密密麻麻排在牆上,燭光搖曳,映得那些名字忽明忽暗。
他走進去,膝蓋一彎,重重砸在地上。
“咚”一聲悶響,震得膝蓋發麻。
這一跪,牽動背上鞭傷,血又滲了出來,順著脊梁往下流,涼颼颼地貼著皮膚爬。他咬牙忍著,額頭冒汗,可脊背挺得筆直,一點沒塌。
身後門關上了。
守衛在外,沒人進來。
他低著頭,盯著麵前那道磚縫,窄得插不進一根針。可看著看著,眼前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麵——雪原深處,風刮得人臉生疼,他一個人拖著斷刀往前走,身後是七具屍體,全是他親手殺的。那時候沒有家族,沒有名聲,隻有活下去這一件事。
現在呢?
他冷笑了一下。
現在他有了身份,有了姓氏,有了滿堂祖宗看著他跪在這兒受罰。可那些牌位上的名字,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爺爺年輕時一劍退敵三十裡,北疆百姓稱他“鐵脊將軍”,怎麼輪到孫子犯點錯,就得拿膝蓋去磨地?
荒唐。
可更荒唐的是,他知道外麵已經布好了局,等著他摔跤。趙元禮想借這件事掀翻陳家,太子那邊也未必乾淨,四大家族虎視眈眈,就連司徒府那種跳梁小醜都敢往他頭上踩一腳。
而他不能說。
說了也沒人信。一個紈絝子弟,憑什麼知道朝堂陰謀?憑什麼斷定這是連環套?
他隻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