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不聲不響,陳無咎卻醒了。
他沒睜眼,手指先動了,輕輕一勾,刀鞘上的裂口又寬了半分。昨晚那道紅光飛過窗縫後,屋裡再沒動靜,可他知道,不是沒事了,是事快來了。
他翻身下床,外袍一披,門一拉就走。院子裡霧還沒散儘,腳底踩著青石板的涼意一路竄上脊背,但他步子穩得很,像是去喝早茶,不是赴死局。
宗主已經在山門等他了。
還是那身黑金長袍,站姿筆挺,可陳無咎一眼看出不對勁——那人呼吸太齊了,每一下都像用尺子量過,連胸膛起伏的弧度都一模一樣。活人哪有這麼準的?
“走吧。”宗主開口,聲音低沉,尾音拖得有點長,像話說到一半被人按了暫停。
陳無咎沒應聲,隻是慢悠悠跟上,一邊走一邊伸手摸了摸袖口。指尖蹭到一道細小的割痕,那是昨夜他用刀鋒劃出來的,專為驗血用。現在傷口已經結痂,但隻要一用力,還會滲出一點紅。
他故意落後半步,在跨進核心殿門檻前,悄悄把一滴血彈進了地縫。
血剛落,腳下符文就閃了一下,極快,一閃即滅。可他體內的祭壇猛地一震,七十四道精粹瞬間從四肢百骸湧向掌心,像是聞到了肉味的狼群。
“果然有陣。”他在心裡哼了一聲。
大殿內光線昏暗,幾根青銅柱撐著穹頂,柱身上刻滿了扭曲的符線,像是誰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空氣裡有股味道,說不上來,像是鐵鏽混著腐葉,又帶點燒焦的頭發味。
宗主往前走了七步,停在中央石台前。
陳無咎數得清清楚楚——一步、兩步……第七步落地時,地麵符文又閃了一次,比剛才亮了些。
他嘴角一翹:“您這殿裡連個燈都不點,莫不是怕照出影子有兩個?”
宗主肩膀抖了一下,幅度極小,但逃不過他的眼睛。更絕的是,那人眼角忽然抽了抽,一抹血絲從眼尾滑過,快得像錯覺。
“你倒是嘴利。”宗主轉過身,眼神空洞,“既然來了,就彆想活著出去。”
話音未落,他雙手猛然結印,嘴裡吐出一串古怪音節,根本不是天劍宗的咒語,倒像是某種祭祀禱文。
陳無咎早等著呢。
他腳下一蹬,殺意順著經脈炸開,七十四道精粹全壓進雙腿,整個人往後退了三步。就在他離開原地的瞬間,地麵轟然裂開,黑霧噴湧而出,一座巨大的幻陣拔地而起,將宗主和霧中浮現的幾道身影團團裹住。
陣法中央,一個披著灰袍的殘部首領跪在地上,高聲喊道:“恭迎主上歸位!神隕之力,重臨人間!”
而宗主站在那兒,雙目赤紅,嘴角咧開一個近乎撕裂的笑容,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往他腦子裡鑽。
陳無咎沒衝進去。
他知道這是請君入甕的反手——彆人以為他是獵物,其實他才是設局的人。
他抬起右手,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掌心,迅速畫出一道血紋。殺之精粹立刻響應,化作一麵半透明的盾牌貼在他身前,緩緩旋轉,泛著暗紅色的光。
與此同時,幾十道鎖鏈虛影從地底鑽出,纏上他的腳踝,拚命往下拽。
“想拖我進去?”他冷笑,“你們是不是忘了——我最不怕的就是幻境?”
殺意盾猛然一震,鎖鏈寸寸斷裂,碎片還沒落地就被蒸發成煙。
他盯著幻陣裡的畫麵,越看越清楚:宗主的身體明明站著不動,可動作卻像是被提線木偶牽著,一舉一動都慢半拍,明顯是邪靈在借殼操控。而那個殘部首領,臉上全是興奮,手裡還捧著一塊殘破玉片,上麵刻著半個“神”字。
“原來你們圖的是這個。”他眯眼,“拿宗主當容器,喚醒碎片?”
耳邊突然響起一陣慘叫。
不是真聲,是直接灌進腦子的幻音。他眼前一花,北疆戰場的畫麵撲麵而來——風沙漫天,屍橫遍野,陳家軍將士一個個倒下,鮮血染紅黃沙。最後,畫麵定格在他自己身上:他躺在血泊裡,胸口插著一把刀,眼睛睜著,卻沒了光。
這一招狠啊。
專挑他最不願回想的記憶下手,前世的殺戮,今生的執念,全給你翻出來折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