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天幕用“耗材”二字,竟把既定法度說成了草菅人命?
這不僅是辱沒大秦律法,更是質疑他一統海內、安定天下的正當性!
身後李斯幾乎是瞬間躬身,“陛下息怒!天幕此言實乃罔顧秦製!”
他抬首時,語氣帶著對律法的熟稔,“按《秦律·徭律》,刑徒服役皆有定額:築城者每日需築牆三尺,開渠者每日需挖土一方,完工即可計日抵罪。”
“且每年冬月寒時,會減免三成勞役,發放粗麻衣物。此乃罰過而不虐,怎會是耗材?”
說到這,李斯頓了頓,又引述秦廷舊例:“昔年修鄭國渠時,數百刑徒因治水有功,被廷尉奏請免罪,還獲賜田一頃、宅一處,此事關中黔首皆有耳聞!”
這並非虛言。
李斯話音剛落,一旁趙高立刻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意,聲音卻刻意提得清亮,“李相所言極是!臣方才聽著也覺得天幕這話荒唐得很!”
趙高弓著身子,雙手交疊按在腹前,語氣滿是奉承:“陛下您想啊,自您統一天下,修長城是為了擋匈奴的馬蹄,讓北邊的百姓能安穩種地。”
“開靈渠是為了運糧到嶺南,讓那邊的部族能歸順大秦。哪一樣不是為了天下安穩?”
“那些刑徒本是犯了法的人,陛下給他們機會以勞抵罪,已是天大的恩典,怎麼到了天幕嘴裡,倒成了耗材?”
說罷,趙高還刻意瞥了眼一旁李斯,似在無聲挑釁。
李斯眼底閃過一絲不屑,著實見不得這宦官隻會拍馬屁,討好的嘴臉。
嬴政沒有理會趙高的馬屁,而是看向人群之中的上卿蒙毅,目光稍緩,問道:“蒙上卿可是如何看待?”
上卿蒙毅走上前,既沒有像李斯那般急切辯駁,也沒有如趙高般刻意諂媚,隻對著嬴政拱手行禮,語氣平和:
“陛下,方才天幕提及耗材,臣觀其語氣,似帶幾分戲說調侃,未必是直指大秦律法草菅人命...”他頓了頓,又看向李斯,語氣多了幾分圓融,
“李相所言秦製、舊例,皆是實情。刑徒以力抵罪,有功可免罰、獲賞賜,這是大秦律法的公允之處,天下黔首亦有見證。”
“或許天幕口中的耗材,隻是想形容刑徒參與工程之多,卻未細究我大秦律法的體恤之處。”
蒙毅話鋒一轉,既未否定天幕的表述,也未駁李斯的辯解,“畢竟天幕所言之事,多是隔了時空的評說,難免有疏漏、誇大之處,未必是真心詆毀我大秦根基。”
這番話既給了嬴政台階,又照顧到了李斯的顏麵。
至於趙高...
無人在意。
嬴政微微頷首:“蒙卿所言,亦有道理。”
李斯聞言臉色稍緩,內心也擔心天幕的話會動搖律法根基。
蒙毅這番話既肯定了秦製,又弱化了天幕的攻擊性,正合他意,於是便順勢補充:“蒙上卿所言極是!天幕隔岸觀火,不知我大秦律法細節,才有此誤判。”
“我大秦待刑徒,向來是罰過不虐,絕非耗材之論所能汙蔑!”
趙高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堆了上來,跟著附和:“對對對!蒙上卿說得太對了!肯定是天幕沒說清楚,鬨了誤會!”
“陛下聖明!自然不會被這點誤會擾了心神!”
【比如說長城、靈渠,還有鹹陽直通全國的馬路,這些工程修好之後可以極大彰顯大秦的國威,也能讓百姓從心底裡覺得,自己是大秦的國民。】
【同時,這些工程的損耗也可以當作是震懾百姓的手段。】
【你也不想因為小偷小摸,然後就被人抓到長城埋在底下吧。】
“......”
話音落下,底下的黔首們瞬間慌了。
方才還互相打量的人,此刻眼神裡隻剩警惕,紛紛低下頭避開旁人的目光。生怕鄰人真藏著什麼罪名,到頭來連累自己。
人群裡靜得可怕,隻有風吹動衣角的聲音,像一顆顆懸著的心,在半空裡晃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