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痞的鬨劇像一陣風般掠過,並未在忘川閣留下太多痕跡。老趙找來幾個臨時工,開始徹底清掃這棟鬼宅。墨淵則獨自上了三樓,選了一間視野最好的房間作為自己的居所。
窗外,是帝都連綿起伏的屋頂和遠處皇城的模糊輪廓,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這座城市的繁華與欲望。
但墨淵的目光,卻落在更近處——斜對麵一家生意興隆的酒樓“百味居”。此時正是華燈初上,百味居門前車馬盈門,賓客如雲,喧鬨聲隱約可聞。與冷清破敗的忘川閣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裡,有他此行的第一個目標。
百味居的東家,姓周,名富海。十年前,他隻是京兆府一個不起眼的錄事參軍。墨家倒台後,負責查抄墨家部分產業的,正是此人。據說,他從中貪墨了大量財物,以此為本錢,才得以辭官經商,短短數年便將百味居經營得風生水起。
“周富海……”墨淵指尖輕輕敲打著窗欞,這個名字,在他那份長長的複仇名單上,排得並不靠前,甚至微不足道。但他需要一個切入點,一個能讓他無聲無息融入帝都暗流,並測試各方反應的試金石。
周富海,正合適。他有錢,有弱點(貪財好色,尤其懼內),且與當年的舊事有直接關聯。
次日清晨,忘川閣尚未掛牌營業,墨淵便穿著一身普通的文士衫,走進了百味居。他選了大堂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點了一壺清茶,幾樣點心,看似在悠閒地品味早茶,實則《幽冥錄》已在悄然運轉。
他強大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觸角,細致地捕捉著大堂裡每一桌客人的交談、夥計們的神態、乃至後廚傳來的細微聲響。無數的信息碎片湧入他的腦海,被他迅速篩選、分析。
他聽到鄰桌的商人在抱怨漕運關稅又漲了;聽到幾個書生在議論哪位皇子更得聖心;聽到夥計私下嘀咕周掌櫃最近又納了一房小妾,被家裡的母老虎發現,鬨得不可開交……
這些看似無關的信息,在墨淵腦中逐漸拚接成一幅關於周富海現狀的清晰圖景:一個靠運氣和賄賂起家的暴發戶,內部管理混亂,家庭矛盾突出,且正因漕運關稅上漲而利潤受損,焦頭爛額。
時機正好。
墨淵端起茶杯,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櫃台。周富海正站在那裡,撥弄著算盤,眉頭緊鎖,一副愁容。他身材肥胖,眼袋深重,一副縱欲過度的模樣。
就在這時,一個衣衫襤褸、滿麵愁苦的老農顫巍巍地走進酒樓,怯生生地對夥計說:“小二哥,行行好,俺找周掌櫃……俺是城西李家莊的,俺家的田……”
“去去去!滾出去!周掌櫃沒空見你!”夥計不耐煩地驅趕。
老農被推搡著,幾乎跌倒,悲聲道:“那田是俺家的命根子啊!周掌櫃不能這樣啊……”
墨淵眼神微動。《幽冥錄》傳來感應,這老農身上帶著一股強烈的“冤屈”與“絕望”之氣。他心念一轉,已有了計較。
他起身走到老農身邊,扶住他,溫和地問道:“老丈,何事如此驚慌?”
老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訴道:“這位公子,您評評理!周掌櫃看中了俺家那幾畝薄田,想低價強買,俺不肯,他就勾結衙門,誣陷俺兒子偷盜,把他抓進大牢,逼俺畫押賣田啊!”
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大堂裡,卻引起了一些客人的注意。櫃台後的周富海臉色一變,惡狠狠地瞪向這邊。
墨淵拍了拍老農的手背,聲音清晰而平穩:“老丈,莫急。朗朗乾坤,天子腳下,自有王法。你這冤屈,或許……該找個能‘說話’的地方去說。”
他話中有話,目光似有深意地瞥了周富海一眼。
周富海心中一凜,感覺這個看似普通的文士眼神銳利得嚇人。他不想事情鬨大,尤其是在這敏感時期,連忙換上一副笑臉走過來:“哎呦,李老哥,你這是乾什麼?有什麼話好商量嘛!彆打擾了客人!來來來,後堂說話,後堂說話!”
他半推半哄地把老農拉向了後堂,臨走前,還警惕地看了墨淵一眼。
墨淵從容坐回原位,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啜了一口。
茶,苦中帶澀。
正如這人世間的味道。
第一顆石子,已經投了出去。接下來,就看這潭水下,會泛起怎樣的漣漪了。他並不急於替老農出頭,他要的,是讓周富海自己把脖子伸進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