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月隱星稀。城南廢棄碼頭的鬼市,比墨淵上次來時似乎更加熱鬨了些。昏黃的燈籠數量增多,影影綽綽的人影在殘垣斷壁間穿梭,低語聲、物品交割的窸窣聲彙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空氣中彌漫著神秘與危險的氣息。
墨淵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衣,鬥篷遮麵,融入了這片法外之地的陰影中。他此行的目標明確:找到那個賣舊書的乾瘦老頭,弄清楚那本筆記和“觀星閣地下”線索的來曆。
他並未直接走向記憶中的攤位,而是先在鬼市中緩步穿行,看似漫無目的地瀏覽著各個攤位上的“貨物”,實則在用《幽冥錄》悄然感知著整個鬼市的氣場。《幽冥錄》對能量、執念、惡念異常敏感,能幫助他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亡命之徒,哪些是彆有用心者。
他注意到,有幾個攤位的氣息格外陰冷晦澀,攤主看似在打盹,實則氣息綿長,眼神開闔間精光隱現,絕非普通商販。更有幾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從他進入鬼市起,就似無意地掃過他,帶著審視的意味。
看來,隨著“忘川閣”和“幽客”之名悄然傳開,他在這黑暗世界中也已經成了被關注的對象。
繞行一圈後,墨淵才走向記憶中的位置。然而,那個乾瘦老頭和他的舊書攤位,並未出現。原處空蕩蕩的,隻有幾塊殘破的石頭。
墨淵並不意外。對方既然有意試探,一次接觸後必然會更謹慎。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旁邊一個賣各種奇怪藥材的攤位上。攤主是個裹著厚厚頭巾、隻露出一雙精明的老嫗。
墨淵走過去,隨手拿起一株乾枯的、形狀怪異的花草,用沙啞的聲音問道:“這‘幽冥草’怎麼賣?”
老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三十兩銀子一株。客人好眼力,這草隻生長在極陰之地,難得。”
墨淵放下草藥,看似隨意地問道:“前幾日在此賣舊書的那位老哥,今日怎不見出攤?”
老嫗眼神閃爍了一下,嘿嘿低笑兩聲:“你說‘啞書’老孫頭啊?他啊,神出鬼沒的,誰知道呢?許是撈到一票大的,躲起來享受去了吧。”她的話帶著明顯的敷衍和試探。
墨淵心知肚明,從袖中滑出一小塊碎銀子,不著痕跡地塞到老嫗攤位的角落:“我對他上次賣的一本書很感興趣,想再找他聊聊。婆婆若知他下落,還望告知。”
老嫗飛快地將碎銀子收起,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壓低聲音:“老身確實不知他去了哪兒。不過……他臨走前好像提過一句,要是有人真心想找‘觀星閣’的舊東西,不妨去‘聽風茶樓’碰碰運氣,尤其是……月圓之夜。”
聽風茶樓?月圓之夜?
墨淵記下這兩個關鍵詞。聽風茶樓是城內一家普通的茶館,位置不算偏僻,但魚龍混雜。“月圓之夜”則暗示了具體時間。這顯然又是一個精心安排的接頭地點和時間。
“多謝。”墨淵不再多問,轉身離開。他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得到更多有用信息,反而會暴露自己的急切。
他沒有在鬼市繼續停留,迅速沿著原路返回。走出鬼市範圍,重新感受到帝都夜晚相對“正常”的氛圍,他深吸了一口氣。這次鬼市之行,雖然沒能直接找到那老孫頭,但確認了對方背後的勢力仍在暗中觀察並引導自己,而且下一步的接觸地點轉向了城內。
“聽風茶樓……月圓之夜……”墨淵默念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對方似乎很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一步步將他引向某個目的地。
他抬頭望向天空,烏雲遮蔽了月光,夜色濃稠如墨。距離下一個月的月圓之夜,還有十餘天。這十幾天,足夠他做好充分的準備,也足夠讓周富海案的餘波,在帝都掀起更大的風浪。
他回到忘川閣,三樓書房的窗口透出一點微光。那隻從井底取出的青銅匣子,正靜靜躺在暗格中,等待著開啟的契機。而鬼市得到的線索,與這神秘的匣子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關聯?
墨淵感覺,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而他自己,既是織網人,也可能即將成為網中的獵物。但他無所畏懼,因為這本就是他選擇的道路——於最深沉的黑暗中,裁決那些自以為是的“神明”。
夜色,還很長。